避风港是一座小得不能再小的渔镇。码头上只停着三四条船,岸边用石头垒了一道矮矮的防波堤。我们把船靠上去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,镇上的电线杆在风暴里断了好几根,整个镇子没有一盏灯亮。
全城停电。林岚看了一眼手机,信号也断了。
我扶着船沿跳上码头,脚踩到地面的时候左腿软了一下。刚才在船上没感觉到,现在上了岸才发现整个身体都在发抖——那种剧烈运动之后的生理性震颤,神经和肌肉都在慢半拍地往回找它们的平衡。
镇上的居民不多。我们在一家兼营住宿的小酒馆门口敲了门,一个披着厚外套的老妇人打着应急灯开了门。她不会说英语,我用手机翻译软件打了需要过夜、付钱几个字,她看了一眼屏幕,侧身让我们进去了。
房间在二楼,很小,两张窄床中间隔着一米宽的过道。窗玻璃被暴风吹裂了一角,用胶带贴着。我坐在床边解鞋带的时候发现双手还在抖,试了两次才把结打开。
林岚把应急灯放在桌上,从背包里拿出压缩饼干和一瓶水,放在我面前。吃点东西。
我接过来,咬了一口饼干,发现嘴里没味道。左眼在那层暗金色的视野里仍然在运转着——不是因为我在看什么,而是它单纯地。像一个没关紧的水龙头。
陈默。
我抬起头。林岚站在桌边,应急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她一边的脸照得很亮,另一边沉在阴影里。她的眼神很平,但嘴角有一道很细的弧度。
你的眼睛现在亮着。
我摸了一下眼角。那道纹路确实在发光——淡淡的暗金色,像夜光手表表盘上的荧光涂层。
它开着。我说。
开着就开着。不疼就行。
她转身去脱外套,动作平稳,像在说一件完全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。我坐在床边,看着她在应急灯的光线里把湿衣服挂上椅背,忽然觉得手心不再抖了。不是因为不害怕了。是因为有个人在旁边,把这个变成了日常的一部分。
我吃完饼干躺下来的时候,左眼的暗金色光在黑暗中持续亮着。我闭上右眼,只用左眼去看天花板——我看得到木梁的纹理。即使在完全没有光的环境里,左眼也能物体的轮廓。而且不仅如此。我侧过头,透过墙壁——我看到隔壁房间里那位老妇人正坐在床沿上,她的身体轮廓被一层浅淡的橙黄色光晕包裹着。那层光很薄,像一层被体温加热过的空气正在缓慢地围绕着她浮动。
人的意识热量。
我看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。然后我闭上眼,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枕头里。我知道我正在变成某种介于人和非人之间的东西。但我现在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通讯是在第二天中午恢复的。镇上的电工修好了主线路,阿乐的电话在信号恢复的瞬间就涌了进来,听筒里他的声音快得像连珠炮:陈哥!你们没事吧?我这边从昨天开始就看到信号中断,急得差点报搜救——
没事。我靠在酒馆门口的墙上,手里握着手机,风暴,避了一下。你说。
电话那头停了两秒,然后阿乐用一种明显压低了、但藏不住兴奋的声音说:张成那封信。你之前让我定位的、那个坐标——42.36N,8.58W——我重新做了一遍精确解析。那个位置在西班牙加利西亚海岸外,属于一座无人岛。岛上有座废弃修道院,卫星影像显示地下有热源异常。
我握着手机,站直了身体。
还有,阿乐的声音更低了,我对比了那个坐标和修道院修建年份的记录。修道院在1980年代初期曾经有过一次改建——当时的批准文件上写着增设地下储藏室。而改建工程的出资方是一家基金会,叫里斯本海洋研究促进会。这家基金会的创始人签名栏里——
科斯塔。我说。
对。1983年。陈哥,那个修道院比早了将近二十年。
我挂了电话,站在酒馆门口看着远处的海面。暴风雨过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被洗过之后的浅蓝色,干净得不真实。海面上一点浪都没有,像一面刚被擦完的玻璃。
张成从疗养院消失之前寄来的那封信,只写了一个坐标。我原以为那是他求救的信号。现在看起来,更像是在指路。
我转身走回酒馆。林岚正坐在桌边收拾背包,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看到我的表情,她的手停了一下。什么事?
张成的坐标。阿乐查到了准确位置——西班牙,加利西亚海岸,一座无人岛上的废弃修道院。科斯塔在1983年资助了改建工程。
她把背包拉链拉好,站起来。比镜廊还早二十年?
我们站在桌子的两边。应急灯还没收走,搁在桌面边缘,投出一道狭长的暖黄色光带,横亘在我和她之间。
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她说。
意味着科斯塔在之前就建立了第一个实验场地。他才是最开始的那个人。
我看着她。我打算过去。
林岚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只是把背包带搭上肩膀,拉紧。嗯。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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