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弗兰克破例没有早早钻进他的铺位。他坐在驾驶室外面的折叠椅上,手里端着一杯咖啡,目光看着那片已经彻底黑透了的海面。月亮没出来,星星倒是很多,密密麻麻地铺在头顶上,像一把碎银子被人随手撒在了黑布上。
我坐在他旁边的甲板上,后背靠着船舱的外壁,膝盖上放着那块工牌。塑料表面被海水泡过又被擦干,留下了一层细密的白渍。我用拇指慢慢抹着那些白渍,能感觉到塑料表面细微的纹理在指腹下滑过。
弗兰克用他那口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跟我说了句话。我大概听懂了——“你看起来像丢了什么东西的人。”
我想了想,不知道怎么回答他,就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也没追问。他又喝了一口咖啡,然后把目光转回了海面上,那双被海风吹得满是皱纹的眼睛在星光下显得格外平静。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,拍了拍我的肩,说了句“好好想”,然后端着杯子钻进了船舱。
甲板上又只剩我一个人了。
海风比白天小了一些,但那种凉意更透了,像细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。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,仰头看着头顶的星星。天幕上的星光在微微地闪烁,带着一种遥远而宁静的光。我看着最亮的那颗星,不知道为什么,想起了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跟陈月一起看星星的事。
那年她大概六岁,我十岁。夏夜的天台上铺了一张竹席,我们俩躺在上面,我妈在楼下喊了好几遍让我们回去洗澡,我俩都装作没听见。陈月用小手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说:“哥,那颗星星叫啥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你要给它起个名字吗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叫‘等一会儿星’吧。因为它在天上等着我们看完它再走。”
我笑她起名字的水平差,她也笑,两个人嘻嘻哈哈地在竹席上滚来滚去,最后被我妈拎着耳朵拽回了屋。
现在那颗“等一会儿星”还在天上,而陈月已经走了快十年了。
我坐在甲板上,把工牌翻到正面,看着上面那张证件照——十六岁的陈月,头发扎成马尾,眼睛弯弯的,嘴角微微翘着,像刚刚被人逗笑了还没来得及收回去。拍照的那天早上她还跟我发过消息,说学校办证催得紧,头发都没来得及洗就去了,让我别看她丑照。
“挺好看的。”我当时回了她一句。
她发了一串捂脸的表情包。
海风又吹过来了,我把工牌翻回背面,指纹区在星光下泛着一点微弱的光。那块薄膜还在,上面保存着的指纹已经在这里躺了将近十年,从老家的抽屉到我的外套口袋,再到这片太平洋中部的海面上,最后沉到了四千三百米深的海底。
阿乐的舱门开了,他走出来,手里端着杯热水,在我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。他穿了一件很厚的灰色抓绒衣,拉链拉到下巴,只露一张脸在外面。
“睡不着?”我问。
“设备在充电,我看着进度条嫌慢。”他喝了口水,“你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秦清刚才在驾驶室里跟弗兰克聊了一会儿。问这附近有没有岛或者礁石。”
“她说什么了吗?”
阿乐摇了摇头。“她就问了一下。然后就去睡了。”
我靠在船舱外壁上,看着海面上的星光倒影。那些倒影被微浪打碎成一片一片的亮点,像无数细小的眼睛一眨一眨的。
“阿乐,你信命吗?”我忽然问了一句。
他愣了一下,转头看了我一眼。他眼镜片上的反光在星光下闪了一下,像两颗小小的星。
“以前不信。”他说,“干我们这行,天天跟数据打交道,什么东西都能拆成0和1,哪有什么命不命的。但最近……我开始有点信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妹妹。”他说,“她把工牌留在那个位置,在海底四千三百米的石碑上做了标记。她那个时候可能才十几岁。她怎么知道你会走到这一步?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她只是……做了一件她觉得应该做的事。像她那种人,从来不会想‘会不会有人来做’,她只会想‘这件事需要有人做’。”
“所以你信命吗?”阿乐反过来问我。
我看着海面上那些被碎浪打散的星光,想了想。
“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命。”我说,“但我觉得,有些线是一早就有人埋好的。你顺着它走的时候感觉不到,等走到尽头回头一看,才发现那条线一直都在那里。我妹……她是我那条线的起点。”
阿乐没接话。我们俩就坐在甲板上,安静地看着星空下的海面。
过了一阵子林岚也出来了,她没说话,只是在我旁边坐下来,肩膀挨着我的肩膀。海风吹过来的时候,她的头发拂到了我的脸,有一股淡淡的、被海风腌过的洗发水香味。她的体温隔着两层外套传过来,是暖的。
“白天下去的那个东西——”她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打算什么时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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