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说,“我知道‘镜廊’是他建的,但我没法证明。所有的证据都是间接的,到他那里就断了。”
陈默站在那里,看着老李。
这个跟他共事了十几年的老大哥,在他面前演了十五年的戏——演一个只知道喝茶看报的老警察,演一个对陈月案“爱莫能助”的旁观者。
但实际上,他一直在查。
一直在查。
“李哥。”陈默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?”
老李的嘴唇在发抖。
“因为我怕我查不完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小,小到几乎听不见,“我老了,身体也不行了。我得在死之前,把这些东西交给你。”
陈默的眼眶红了。
“你不会死。”
“谁都会死。”老李站起来,走到陈默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陈默,我对不起你。这十五年,我看着你痛苦,看着你自责,看着你一个人查你妹妹的案子。我有无数次想告诉你,但我不敢。怕你冲动,怕你出事。”
陈默没有说话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愤怒?原谅?理解?都不够。
“下周的慈善晚宴,我会去。”老李说,“你不用去。我一个人就够了。”
“不行。”陈默脱口而出。
“你得听我的。”老李的声音大了起来,“你还有更长的路要走。‘镜廊’还没毁,你妹妹的意识还没救出来。你不能在那个晚宴上出事。”
“那你呢?”
老李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苦,很涩,像是在咽一口黄连。
“我老了,没几年好活了。”他说,“用我这条老命,换赵仁诚的底细,值得。”
陈默想说“不值得”,但话卡在喉咙里,说不出来。
因为他知道,如果换成自己,他也会做同样的选择。
从老李家出来,陈默没有回办公室。
他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,漫无目的地走,穿过了不知道多少条街,经过了多少个路口。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,有人拎着菜篮子,有人牵着孩子,有人骑着电动车横冲直撞。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得让人觉得荒诞。
太阳很大,晒得人后背发烫。他出了一身汗,衣服粘在皮肤上,不舒服,但他没感觉。
他脑子里全是老李说的话。
“赵仁诚是‘门徒’。”“你妹妹的吊坠在他保险柜里。”“他的基金会在资助‘牧鸦人’和‘代偿’。”“他说‘镜廊’会用恐惧建立秩序。”
恐惧建立秩序。
沈渊说过类似的话——“真正的秩序,不是靠法律,是靠恐惧。”
赵仁诚说过类似的话——“当人人都害怕的时候,就不会有人犯罪。”
这些人脑子里装的是同一个东西——用恐惧控制世界。
他们以为自己可以当神。
走到一座桥上的时候,陈默停下来,扶着栏杆,看着下面的河水。河水是灰绿色的,缓缓地流着,上面漂着一些枯叶和垃圾。
阳光照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的,有些刺眼。
一个骑三轮车的老大爷经过他身边,按了一下铃铛,叮铃一声,清脆得很。
陈默回过神来,看了看手机。
十几个未接来电,全是林岚打的。
他拨回去。
“你在哪?”林岚的声音很急。
“在桥上。”
“什么桥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默看了看四周,“就是一座桥,桥头有一个卖烤红薯的。”
“你他妈能不能说个我能找到的地方?”
陈默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担心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说,“我一会儿就回去。”
“林岚沉默了两秒。
“老李跟你说了什么?”
陈默犹豫了一下。
“他告诉我‘门徒’是谁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“谁?”
“赵仁诚。”
林岚没有像往常那样追问,而是沉默了很久。那种沉默不是惊讶,更像是一种早已猜到但不愿相信的沉默。
“你确定?”她终于问。
“老李查了十五年。”
“那下周的慈善晚宴——”
“我去。”陈默说,“但不是去打草惊蛇。是去看看,这个‘门徒’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挂了电话,陈默站在桥上,看着河水。
夕阳开始西沉了,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,云被烧成了金边,像一幅油画。河面上倒映着夕阳的光,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色。
他想起了妹妹。
想起她扎着马尾辫的样子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想起她说“乌鸦比鸽子聪明多了”,想起她说“哥,你以后要当警察吗”,想起她说“等我长大了,我也要当警察”。
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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