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小鹿拿起漏盆,接住江屿川递来的青菜。
“他们以为烧掉厂里的票据,三个月的钢材账就能抹平。面粉厂留下二十一张存根,车牌、吨位、时间一样不少,账没捂住,尾巴先露出来了。”
江屿川推了推银边眼镜,把最后一把青菜放进漏盆。
“私人牌照出城,交通局会留跨县运输路条。”
“明早先请刘教授在核查申请上签字,再拿课题组介绍信去交通局档案科。路条底联调出来,当场编号、封存、签收。”
“手续走全,往后谁想挑毛病,也找不到口子。”
叶小鹿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。
“江主任办事,还是这么周全。”
江屿川托住她的下巴,用拇指擦掉她脸侧的泥点。
“你进课题组第一天就让人赶回来,丢的可是我的脸。”
叶小鹿拍开他的手,把漏盆塞进他怀里。
“江副主任忙前忙后,全在顾自己的脸面?”
“今晚的菜也归你炒,我去整理证据。”
江屿川抱着漏盆往灶房走。
“行。叶组长负责查账,我负责填肚子。”
次日清晨,叶小鹿先去了学校。
刘教授看完面粉厂的过磅存根,在核查申请上签了字。叶小鹿与程瑶瑶带上介绍信,赶到省交通局档案科。
近三个月的南向路条底联装在牛皮纸袋里,封口盖着骑缝章。
叶小鹿办完签收,与程瑶瑶逐张核对车牌、日期、司机姓名和检查站记录。
档案袋里还夹着一份批量运输审批存根。
叶小鹿看过调拨编号,把审批存根与机床厂交来的计划钢材汇总表叠在一起,夹进公文包内层。
整整一上午,两人都没在机床厂露面。
第一机床厂办公楼三楼。
钱科长背着手,在水磨石走廊上来回踱步,皮鞋后跟一趟趟敲着地面。
核算员汇报完,告诉他审计组今天根本没来。
钱科长端起印着红色五角星的搪瓷茶缸,当场笑出了声。
他大步走到副厂长办公室,推门便进。
“孙厂长,那丫头今天没敢来!”
茶缸被他放在实木办公桌上,几滴水溅到玻璃板上。
“连本账册都借不到,她这是知难而退了。明天一早,咱们就能让她卷铺盖走人。”
钱科长拉开对面的椅子,跷起腿。
“财政厅那个核心名额,最后还得落到咱们厂自己人手里。”
孙副厂长靠在牛皮转椅上,掌心盘着两颗油亮的核桃。
核桃来回碰撞,声音清脆。
他抬手点了点钱科长。
“把明天会议室的茶水备好。”
核桃停在掌心。
“审计组交不出底稿,事情就按规矩办。”
第三天上午,机床厂二楼会议室。
蝉声隔着纱窗传进屋里。
刘教授坐在长桌左侧首位。两名财政厅干事翻着空白底稿表,桌上的茶没人动。
钱科长靠着椅背,右腿架在左腿上,手指一下下敲着红漆桌面。
“三天期限到了。”
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,合上表盖。
“叶组长连我们财务科的门都没进。这三天,就当她在厂里参观学习了。”
钱科长收起怀表,身子探向桌前。
“亏空证据交不出来,财政厅的核心名额也该按约定退了吧?”
会议室的两扇木门从外面推开。
叶小鹿提着黑色帆布公文包走进来,拉开末尾的椅子坐下。
程瑶瑶跟在她身后,两手攥着蓝布衣角,掌心全是汗。
钱科长眯起眼。
“叶组长还知道回来?”
“该交卷了,当然得来。”
叶小鹿拉开公文包,取出一沓用曲别针夹好的文件。
纸页擦过桌面,停在刘教授手边。
面粉厂的过磅存根复印件整齐装订,骑缝处盖着面粉厂办公室的公章。
“机床厂烧了自己的磅单,却忘了面粉厂还留着底。”
叶小鹿拧开钢笔,用笔帽点住票据日期。
“三个月内,厂里账面申报停工的十三天,共有二十一次重车过磅记录。”
“货物栏统一填着两个字,废铁。”
钱科长敲桌的手停住,架起的右腿也落回地面。
他抓住桌沿,嗓门拔高。
“那批货就是废铁!”
“厂里积压的废料,本来就要送去市废品站处理,有什么问题?”
叶小鹿笑了一声。
“市废品站?”
她从文件中抽出一叠路条底联,推到众人面前。
省交通局的公章盖在纸页右下角,日期、车牌、司机姓名和检查站放行记录,一项不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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