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,江进步靠着墙,铅笔划过记录本。
孙干事经过时,他抬了抬本子。
“孙干事,刚才的话都记下了,缺哪句可以补。”
“谁让你站这儿的?”
“江县长让我查违规报销。”
江进步合上记录本。
“你拿张干事的话压核算室,这一条我也记了。她中午在食堂讲过什么,也有人作证。”
孙干事抱紧单据。
“你爱记就记。”
他快步下楼,鞋跟一路敲到楼梯转角。
临近下班,县长办公室内,江屿川翻开记录本。
“张干事上午十点去过政风科?”
“门卫登记上有名字。”
“孙干事送单据以前,政风科主任也去了人事科?”
“待了四十分钟。”
江屿川端起茶缸喝了一口。
“七月份接待名单查了吗?”
“查了,那几天没有市里的检查组。”
江进步递上抄件。
“来的是红星大队马队长和市交通局赵局长的司机。饭桌上还有被停职的赵厂长。”
江屿川接过抄件,逐行核对名单和单据。
住宿多出两间,饭桌上多出十一人,四张名单没有一张能够对上。
他拿起钢笔。
“违规账目核清以前,暂停政风科主任的报销审核职责。”
“先把他调去后勤仓库,负责废旧物资清点登记。正式处理意见交县委组织部门研究。”
江进步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。
“主任离开审核岗位,孙干事那几张单子更没人敢认了。”
“该谁花的钱,谁自己认。”
江屿川签下临时工作安排,将文件推到桌边。
“仓库积了六年的废料,缺四本账,正好需要人补齐。等他把来龙去脉查明,再回来解释这几张招待费。”
一九七八年一月上旬,县委机要室的红色专线响了。
接线员抓起听筒。
“永安县委机要室。”
电话里报出省招生办的单位和保密口令。
接线员核验完口令,提笔记录。
写到总分时,铅笔芯折在纸上,留下一块黑印。
他换了一支笔,照着记录逐字复诵。
“叶小鹿,语文九十五,政治九十六,数学一百,物理化学九十八。”
“总分三百八十九,全省理科第一,请确认。”
电话那头重新报了一遍。
接线员核对每个数字,在记录纸下方写明时间,盖上机要收讫章。
次日清晨,大风卷过院墙,残雪沿屋檐往下掉。
教育局王局长跑进县政府大门,棉帽歪在耳边,双手护着一份盖有省招生办红章的成绩通报。
门卫追出两步。
“王局长,登记!”
“回来补!”
王局长冲上办公楼台阶,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。
“叶小鹿!”
院里扫雪的人停下铁锹。
二楼几扇窗户接连推开。
王局长举起成绩通报。
“叶小鹿,语文九十五,政治九十六,数学一百,物理化学九十八!”
“总分三百八十九!”
“全省理科第一!”
核算室里传来椅子撞上墙的声音。
老陈跑到窗边。
“全省第一?”
江进步从楼梯口冲下来。
“王局长,你再念一遍!”
“叶小鹿,总分三百八十九,全省理科第一!”
核算室的人涌进走廊。
食堂大师傅拎着锅铲跑出后门,门卫抱着登记簿站在院门口,扫雪的人扔下铁锹,围到台阶下面。
张干事从水房赶出来,搪瓷盆脱手砸在地上。
“成绩是不是统计错了?”
她挤到台阶前,盯着王局长怀里的通报。
“她最后一门提前那么久停笔,怎么会考三百八十九?”
王局长将通报护在胸前。
“省招生办完成了复核,电话和书面通报都到了。”
张干事的嘴唇动了几下。
几名中午在食堂听过闲话的干部转过脸,全盯着她。
“那也该再查一次。”
张干事抬高嗓门。
“她丈夫是县长,考卷有没有特殊标记,谁能保证?”
“我要求省里公开复核!”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
围在台阶前的人朝两侧让开。
江屿川夹着记录本走来,银边眼镜后的目光落在张干事身上。
他走到台阶前,接过王局长护在怀里的文件袋,从成绩通报后面抽出一份附件,压在通告栏正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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