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后,堂屋只点着一盏煤油灯。
灯芯烧得短,屋里罩着昏黄的光。
冯建军坐在煤炉旁,膝上铺着那件破了口的蓝棉袄。
沈玉兰给了他顶针和破布头,坐在旁边教他认针脚。
“针从里边穿,补丁压住口子,线别拉得太死。”
“姥姥,是从这个角下针吗?”
“对,手托着布,别光顾着使劲,小心扎手。”
冯建军套好顶针,捏着针往布里送,第一针便歪到了袖口外。
他拆开重缝,脑袋垂得很低,两条腿也没乱晃。
小思齐趴在桌边看了半天,把自己的手套递过去。
“哥哥,破了,你补!”
“先放着,我学会了就给你补。”
冯建军把手套放在膝边,又低头对准针脚。
“我多练几回,肯定不给你缝歪。”
叶小鹿往煤炉里添了块煤,抬头看向江屿川。
江屿川也看了她一眼,重新翻过内参报纸。
谁都没有开口夸,冯建军却把拆下来的线头收进小纸包,压进书包侧袋。
江屿川看完最后一栏,把报纸对折,压到桌角。
他倒了半搪瓷缸温水,推到冯建军手边。
“先别缝了,喝口水。”
“叔,我还差几针,缝完就喝。”
“放下,有件事问你。”
冯建军把针扎进布头,双手规矩地落在膝上。
江屿川坐在八仙桌主位,手掌在桌面敲了一下。
“昨晚发烧,你梦里喊了一夜的幺妹,是谁?”
冯建军的手停在棉袄上,针尖扎进了指腹。
他把手背到身后,肩膀缩起,视线从门口转到窗边。
小思齐还想往前凑,被叶小鹿抱到了腿上。
沈玉兰握着线团,看看冯建军,又看看江屿川。
“孩子刚退烧,要不明天再问?”
“妈,这事拖不得。”
江屿川没催,目光仍落在冯建军脸上。
“你昨晚还喊了偷粮、抓人和快跑。”
冯建军咬住下唇,额头渗出汗,嘴里没有半个字。
叶小鹿夹起铁钳,拨开压在煤块下的炉灰。
火苗蹿高一截,照亮她半张脸。
“你想找人,就得把事情讲清,我们才知道该从哪里查。”
“你若不想找,没人逼你。明天照常送你上学。”
冯建军抬起头,嘴唇抖了几下。
“婶子,我讲了,你们会把我送走吗?”
“你要是做过坏事,该送哪儿就送哪儿。”
叶小鹿把铁钳架回炉边,回答得干脆。
“你没做坏事,谁也不能因为你命苦就欺负你。”
冯建军眼圈通红,膝盖一弯,整个人往地上滑。
江屿川起身托住他的胳膊,将人拉回原位。
“站稳了讲。”
“我说过,江家不收跪礼。”
冯建军两条腿还在打颤,双手攥紧打着补丁的衣襟。
沈玉兰扶起矮凳,放到他身后。
“坐着讲也成,没人催你。”
冯建军没坐。
他张了几次嘴,才吐出一句话。
“幺妹是我亲妹妹,她叫冯喜,今年该五岁了。”
“爹说她出生那天,屋后的喜鹊叫了半早上,才给她取了这个名。”
江屿川问:“你爹娘呢?”
“前年,公社修水渠,各村都得出人。”
“我爹娘下到渠底挖土,上边塌了,两个人都没出来。”
沈玉兰手里的线团滚到脚边。
她弯腰捡了一次,手没拿稳,线团又滚到了桌下。
她没再捡,抱起小思齐,替他拢好棉袄。
“齐齐该睡了,你们慢慢说。”
小思齐趴在她肩头,还在朝冯建军伸手。
“哥哥,手套……”
“哥哥学会了就补。”
冯建军答完,目送一老一小进了里屋。
江屿川等门关上才继续问:“村里给过抚恤吗?”
“给了粮,还给了三十块钱,都是大伯领的。”
“他说我们年纪小,钱放在他那里,吃喝也归他管。”
冯建军抬手擦过鼻子,煤灰蹭到了脸颊。
“头一个月还有稀粥,后来一天只给一个黑窝头。”
“幺妹小,吃得慢,大伯家的堂哥总抢她的。”
“我护着她,大伯母就骂我们是费粮食的丧门星。”
他的两只手绞着衣角,刚缝好的几针被扯得松了。
“那是去年秋天的一个晚上,外头下着大雨。”
“大伯母把人贩子领进了门。”
“那人五十来岁,穿着破布衫,身上全是旱烟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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