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没定,可能这两天。”
“这还叫没定?”
沈玉兰放下面盆,脸色一下变了。
“人家京市来的,进门一看咱家乱糟糟,谁还高看你?”
她抄起抹布就去擦桌子。
叶小鹿赶紧把人按到凳子上。
“妈,别慌,人家来认亲,又不是来检查卫生。”
沈玉兰瞪她一眼,抹布攥得紧紧的。
“那也不行。”
“咱家是穷,可不能让人觉得你没人疼。”
叶小鹿喉咙堵了一下,伸手把沈玉兰袖口往上卷。
“行,那咱俩一起收拾。”
母女俩把四十平的宿舍里里外外擦了三遍。
木头上下铺的床沿被擦得发亮。
三条腿办公桌底下垫的砖头,也被沈玉兰重新摆正。
沈玉兰把缝纫机上的线团码得整整齐齐,又把收音机擦到能映出人影。
两天后下午,天阴沉,风把电线吹得嗡嗡响。
一辆挂京市牌照的军用吉普低调停在县政府门外。
车上下来一男一女。
男人穿藏青中山装,背脊挺直。
女人穿灰色棉服,气质端庄,眉眼间带着笑。
两人没急着进大门,在核算办公室窗外停了一下。
透过玻璃,屋里情形看得清楚。
叶小鹿站在桌前,一手按着账本,一手拿着红笔。
对面两个中年男人满头汗,低着头不敢吭声。
桌上摊着三四张单据,每张都被红笔圈了出来。
叶小鹿把账本往桌上一拍,每个字都带着力道。
“刘副厂长,你单子上的零件维修费,给哪辆车换的?”
刘副厂长擦着汗,说话直打磕绊。
“叶干事,那是上月的,我回去查查。”
叶小鹿翻开账本,把红笔圈出来的车号推到他眼前。
“不用查了。”
“那车三个月前就报废了。”
旁边的马站长腿都软了,帽子在手里拧来拧去。
叶小鹿又翻了一页账本,声音压得冷硬。
“马站长,你煤炭调拨单上的公章,跟昨天送来的那份差了两个笔画。”
她把两张单据并排拍在桌上。
“自己刻章挺省钱啊,省里的章也敢仿?”
马站长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“叶干事饶命,我再不敢了。”
叶小鹿合上账本,指头在桌面上点了两下。
“回去把多报的钱一分不少补回来。”
“下月再查出虚报,我直接报纪检,听懂没?”
两人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,灰溜溜出了门。
窗外,江父看着桌上那几张被红笔圈出的单据,又看了看两个干部出门时发虚的腿,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压得住事。”
江母两眼发亮,盯着叶小鹿看了又看。
“老江你看,这姑娘长得标致,说话也有底气,比咱家那闷葫芦强多了。”
江父难得没反驳,只点了点头。
“先别急,再看看。”
江母已经抬脚往门口走。
“还看啥?”
“再看儿媳妇要被别人抢走了。”
江父想拦,没拦住。
办公室门被推开,屋里几个人都转头看过来。
叶小鹿以为又是来报账的,眉头还没松开。
“两位同志,有事?”
江母快步走过去,一把握住叶小鹿的左手。
“小鹿吧?”
“哎哟,这手怎么这么凉!”
叶小鹿被这热情弄得脚下一停。
“您是?”
江母笑得眼角都弯了。
“我是江屿川的妈。”
屋里一下静了。
叶小鹿没有抽手,反而反握住江母的手,嘴角弯起。
“伯母,您怎么来了?”
江母听见这一声伯母,笑意更深,握着她的手舍不得松。
“傻孩子,认门还挑日子啊?”
叶小鹿笑着摇头,从抽屉里拿出搪瓷缸。
“哪能呢,您快坐,我给您倒水。”
江父站在门口没吭声,目光从她手里的账本落到她脸上。
叶小鹿端着搪瓷缸递过去,手没抖,话也没卡。
“伯父,您喝水。”
江父看了她一眼,接过缸子,轻轻点头。
江母坐下后,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个旧绒布包。
她挡着旁人的视线,把布包塞进叶小鹿手心。
“小鹿,这是家里老太太留下的,给你压压手。”
叶小鹿指尖碰到里头的硬物,心里立刻有数。
她忙把布包往回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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