领头的手还没碰到铝饭盒,江进步已经把饭盒夹进怀里。
“你敢动一下试试。”
领头干事眉毛竖起。
“你算哪根葱?”
江进步撸起袖子,街角传来一串自行车铃。
江屿川单脚撑地,白衬衫袖口扣得整齐,车把上夹着牛皮纸文件袋。
他停好车,摘下银边眼镜擦了擦,又戴回去。
“谁要没收?”
领头干事脸色发紧。
“江县长,我们接到群众反映,有人在学校门口投机倒把。”
江屿川从文件袋里抽出盖着红印的纸,拍在倒骑驴车板上。
“县政府特批,罐头厂临时试销审批单。”
他看向领头干事。
“革委会现在能越过县政府,查公家厂子自救的单子了?”
家长们议论冲起来。
“县政府批的?”
“我就说叶文员不会拿孩子开玩笑。”
“刚才这人还伸手抢钱呢。”
领头干事梗着脖子。
“江县长,我也是按规定办事。”
江屿川把审批单推到他面前。
“规定在哪儿?”
领头干事没接。
旁边一个红袖章凑上来。
“赵哥,要不先回去问问?”
领头干事甩开他,指着铝饭盒拔高嗓门。
“批条只能证明能试销,谁知道卖的是公家货,还是私活?”
“连个账目都没有,难保没人往自己兜里装。”
叶小鹿笑了一声。
她跑了一天,嗓子被果酸熏哑,可这声笑落下,周围反倒安静。
“你早说要看账啊。”
她把帆布兜放到车板上,拽出硬皮账和两张流程单,甩到领头干事胸口。
纸角擦过衣扣,落在车板上。
“原料挑拣记录。”
“清洗杀菌签章。”
“出锅数,火耗,油纸用量,试销包数。”
“质检员小刘签字,车间主任老周头按手印,老会计复核。”
她翻开账本,指尖落在一行字上。
“二百包,每包五根,每包五分钱。”
“刚才卖完,收入十块整。”
“铝饭盒里有九块九毛八。”
江进步接得飞快。
“还有两分钱,蓝褂子小孩掉车底下,我捡起来还没塞进去。”
胖小子从人群里探出脑袋。
“那是我的!”
他娘把他往后拽。
“闭嘴,别给叶同志添乱。”
叶小鹿弯腰捡起两分钱,当众放进饭盒。
“现在十块整。”
她抬头看领头干事。
“你要查,我让你在街上背完再走。”
领头干事脸色变了几回。
“你少吓唬人。”
“谁吓唬你了?”
老会计抱着算盘从人群后挤出来,布鞋后跟都踩塌了。
“我来作证。”
罐头厂副厂长也钻出来,衬衫后背湿了一片。
“这是厂里的公账,钱一分不进个人兜。”
老会计把算盘举到胸前,手指还在抖。
“这是江县长和叶文员给几百号工人找的饭碗。”
“你说私售?”
“行,你把账拿回去查。”
“少一分,我老头子就去你们委里门口坐着。”
副厂长急得脸红。
“厂里昨天刚出事,今天好不容易卖出东西。”
“你们上来就扣车扣钱,是怕罐头厂活,还是怕工人有饭吃?”
家长里有人喊起来。
“对啊。”
“孩子吃着好好的,凭啥没收?”
“县政府批了,账也清楚,你们还想咋?”
领头干事扫过周围,气势矮下去。
“我们也是为了市场秩序。”
叶小鹿合上账本。
“市场秩序不是你伸手抢饭盒。”
江进步扣紧饭盒盖子。
“这饭盒今天进厂财务室。”
“谁半路拿走,谁就上公安笔录。”
领头干事弯腰捡起那两张纸,又扔回车上。
“行,你们有批条。”
“但这事没完。”
江屿川看着他。
“我等着。”
领头干事转身就走,两个红袖章跟在后头,脚步比来时快。
江进步冲他们背影喊。
“慢走啊,下回查账记得带算盘。”
老会计拍了他胳膊一下。
“少贫,钱抱稳。”
江进步把饭盒往怀里压。
“这比我命还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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