底下几张桌,是茶座。一壶茶八百,四月里涨的,茶叶是高末,末里头飘着几片梗。
郑百川拣了靠里一张桌,把匣子搁在膝上,两只手按着。伙计过来沏茶,壶嘴冒气。
他把嗓子压下去,压到只剩宁波话。
“行舟啊,有一桩事,南京有信了。”
陆行舟端着茶碗,没喝。
“整顿里头,嘉勉。北平站护档有功。”郑百川说,“站长记功一次。勋表,下月到。”
“恭喜站长。”
“呈文是阿拉写的。写了一页半。”郑百川的手在匣子上按了按,“行舟啊,侬的名字在呈文里。第二行。前门东站那一夜,四口箱一口不少,造册人陆行舟,随箱护送,八天。”
“多谢站长。”
“南京批了记功,记的是站长。勋表一块。”郑百川笑了一笑,笑得比在铺子里矮,“副处长,呈文里有名字。有名字,就是有名字。旁的,南京没有讲。”
“有名字够了。”
“方鉴清的处长在第一行。”郑百川说,“第一行是第一行,第二行是第二行。侬懂?”
“懂。”
郑百川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茶末子贴在碗沿上,他没有抹。
“雷震虎前日拿了天津的电报,写了一张呈文,要去天津抓人。”他说,“阿拉压着。天津是寇云舫的地界,二厅办事处的门房,侬进去抓,抓得回来?抓不回来,北平站的脸往哪里搁。”
“站长的意思。”
“呈文先压两日。”郑百川说,“抓人是行动队的事,脸是全站的。”
陆行舟把茶碗搁下。
那头一个摊子前有人在翻碑帖,一本一本,翻得慢。呢子军服,中校领章,肩膀平。翻完一本,合上,搁回去,再拿一本。他没有回头,可是从这一头看得见他侧脸上先起来的那一点笑。
郑百川也看见了。
“佘怀楷。”他说,“二厅那个。”
“是。”
佘怀楷把那本帖搁回摊上,转过身来。他先笑了,笑完了才走,走到席棚底下,军帽摘下来夹在腋下。
“郑站长。陆先生。巧。”
“佘组长。”郑百川站起来,官腔端回去,“逛碑帖?”
“荆上校爱这个。我替他跑腿,看有没有好的。”佘怀楷笑,“郑站长这一匣是?”
“一张拓片。”郑百川把匣子往怀里挪了挪,“墨缘阁。”
“墨缘阁。”佘怀楷点头,“东街那一家,掌柜的会讲话。”
他没有坐。伙计过来问要不要添一个碗,他摆了摆手。
“郑站长,礼拜六,东兴楼。我做东。”他说,“二厅同本局,一家人,郑站长那一日讲的。一家人,吃一顿饭。”
郑百川没有立时答。
“吃饭不算站队。”佘怀楷把笑续上,“站长放心。饭是饭。”
“礼拜六。”郑百川说,“阿拉看看。”
“看看。”佘怀楷点头。他转向陆行舟,笑又起来了,“陆先生也来。荆上校有块表,旧的,走得不准,想请陆先生看看。荆上校讲,陆先生看纸细,看表也一定细。”
“我看纸,不看表。”陆行舟说,“表有表铺。”
“表铺看过了,配不上。”佘怀楷笑着说,“那就礼拜六,东兴楼,陆先生再讲。”
他把军帽戴上,走了。走出席棚,又在一个摊子前翻了一本,没买,往牌楼那头去了。皮鞋不响。
郑百川坐下来。茶凉了,他喝了一口。
“表铺看过了。”他说。
“是。”
“配不上。”
陆行舟没有接。东四南大街那一家,四月初,一个穿军靴的,钢壳洋表,带宽,铺里没有。老头讲的,他没猜。这一回,还是不猜。
车上,郑百川把匣子搁在膝上,报纸拆开了,又把盖子打开,拓片露出一截。
车过前门,往东。豆汁摊前头蹲着三四个人,焦圈的笸箩空了一半。车里一股茶叶的味,从匣子里出来的。
“行舟啊。”
“站长。”
“东兴楼的饭,吃一顿,不要紧?”
“饭是饭。”
郑百川转过头看他。
“侬太太讲的。面是面,席是席。”他说,“雍茂春讲了三遍,三楼都听见了。”
“饭是饭。”陆行舟又讲了一遍,“吃一顿饭,站长还是站长。”
“姓佘的讲,吃饭不算站队。”郑百川把匣盖合上,又打开,“不算站队的饭,他为啥要请。”
“站长去了就晓得。”
“去了就晓得。”郑百川点了点头,点了两回,“荆上校那块表。”
“表有表铺。”
郑百川没有再问。车过东交民巷口,他往那边看了一眼,铁栏杆一道一道,栏杆里头的草绿了。
他把拓片从匣子里抽出一截,拿指头摸。纸黄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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