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看兔子不看人。兔子在草里动一下,他枪就起了。人在旁边讲话,他不看。”
曼丽没接。她把烧饼上的芝麻一粒一粒往桌上拨。
“荆上校。”郑太太说了一遍,把这三个字说得很平,“二厅的。老郑提过,来过站里一回。”
“来过站里?”方太太问。
“来过。坐了半个下晌。”郑太太说,“坐完就走了。”
她没再讲。她把茶壶提起来,给每个人添了一回。添到曼丽,曼丽把碗往前送了送。
河沿上的风软了。麦地那头有人放风筝,一只沙燕,线拉得长,风筝在天上不动,线在动。
回城的车上,曼丽同王妈一辆。
车过了西直门,车夫脚步慢下来。城里街上人多,都是从外头回来的,鬓边有柳。
“王妈。”
“哎。”
“清明要上坟。”曼丽说,“我姆妈的坟在上海。”
王妈没有马上答。车轮在石板上响了一阵。
“坟远的,烧包袱。”王妈说,“俺们通州出去当兵的,死在外头的,家里人也这么烧。十字路口,天擦黑。包袱皮上写地名,写名姓,收的人才认得。”
“包袱皮哪里买?”
“纸马铺。东四牌楼底下就有。”王妈说,“一张两百。里头装的纸锭,一叠五百。太太要是自家折,买锡箔,一沓三百。”
“自家折。”
“那今儿下晌就得折。”王妈说,“天擦黑要烧。烧晚了,路上的都收走了,到不了上海。”
曼丽点了一下头。鬓边那绺柳条晃了一下。
陆行舟是下晌回来的。
院子里,曼丽坐在门槛上折锡箔。折得不快,一只一只,歪的多,齐的少。王妈在灶房里,也折。井台上摊着一张包袱皮,黄纸,印好的格子,格子里空着。
他在门槛那头坐下。
“今儿去哪儿了?”
“高亮桥。”曼丽没抬头,“郑太太请的。麦子青了,河开了,人多得脚碰脚。”
“嗯。”
“方太太家处长回来了。”她折了一只,搁进篮子,“带了她侄女的信。南京学生又上街,沈先生站在校门口。就是送桂花糖那一位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一个荆上校,二厅的,赶在清明前头上西山打兔子,一枪一只。姨太太家那口子陪的。说是枪好。”
他的手在膝盖上,没动。
“郑太太讲,这位上校来过你们站里。”
“来过。”
“做啥?”
“坐了半个下晌。”
她不问了。她把折好的那一只搁进篮子,拿起那张包袱皮,递过来。
“字,你写。”
他接了。
砚是他自家的,王妈端出来,墨研得稀。他把包袱皮铺在井台上,蘸墨。
“写啥?”曼丽问。
“地名。名姓。”
“上海。”曼丽说,“沪西那一片。姚门。”
他写。上海两个字,写得齐。底下姚门两个字,写得比上头大一点。名姓那一格他停了停。
“姆妈的名字,”曼丽说,“我不晓得。”
他没有问。笔尖在那一格上停了一息,落下去,写的是曼丽的名字。写在下头,落款那一格里。
“收的人认得你。”他说。
曼丽看着那张纸。看了一息,两息。她伸手把纸从井台上拿起来,吹了吹,墨没干,她又搁回去。
“你的字,”她说,“比我齐。”
天擦黑,六条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卖小金鱼的挑子收了。
十字路口在东四北大街上。往北是七条八条的口子,往南是牌楼,东西两头各一条胡同。路口不宽,四角各一家铺子,铺板上了一半。地上已经有人烧过,两堆灰,一堆还有火星。
王妈拿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圈。画到南边,停一下,留一个口。
“口朝哪边?”
“朝南。”王妈说,“上海在南边。留了口,才出得去。”
曼丽把包袱搁在圈里头。锡箔折的元宝,歪的齐的,一齐塞在包袱皮里,包袱皮上那几个字朝上。陆行舟划火柴。
火从纸角上起来。上海两个字先黑,姚门两个字跟着卷,末了是落款那一格。锡箔在里头响,一片一片,蓝的火。
曼丽蹲着。她没有哭。她看着火,嘴里讲了一句上海话,讲得轻。
“姆妈,阿拉在北平。”
再没有旁的。
王妈从怀里摸出几张黄纸,没有字的,在圈外头点了。
“圈外头的,给路过的。”她说,“路过的收了,不来抢圈里的。”
火矮下去。三个人站着。路口那头有人也在画圈,树枝在地上刮,沙沙的。往北一家铺子的门板上完了,上门闩,哐的一声。
灰往上飘,飘过槐树的枝子,往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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