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叫街坊听了去,还当你们两口子闹了生分呢。
陆行舟落座,拈起一个焦圈,咬了一口,慢条斯理。
就这?曼丽叉着腰,等着听句整话。
比隆福寺门口的还脆。他又咬一口,这位爷很受用。
陆行舟你个死没良心的!曼丽伸手就夺,我起大早排队,白饶的咸菜丝全给你了,你倒编排我!
陆行舟把纸包往回一护:没编排。爷这个字,当家的当得起。
那你给爷交代交代,曼丽顺杆就爬,手往桌上一拍,今儿晌午郑府的牌局,爷的车马费呢?
陆行舟从兜里摸出两张票子,端端正正压在她妆匣底下:爷慢走。
王妈扶着灶房门框,笑弯了腰。
下晌,郑府牌局。
暖阁里三桌牌,脂粉香混着咖啡香。曼丽如今坐主桌,是郑太太亲口点的名——曼丽不来,这桌牌打得没滋味。
头几圈,还有人往那桩案子上绕。警备司令部那位团副的姨太太年轻,嘴快:听说了没,小报又登,说那天法场上打的,其实不是——
话没说完,郑太太把牌往桌上一码,富态的脸沉了半分:提她做什么。人也没了,戏也散了,再嚼这个,掉价儿。
冷了半圈的场面,是曼丽给暖回来的。她学着豆汁摊主的腔调,把清早那场活灵活现学了一遍,只把喷出去的那一口略过不提。郑太太笑得直拍桌子:好好好,往后我们家买早点,也得请陆太太押阵去。就你这张嘴,我们家老郑都得让三分。
郑太太可别臊我。曼丽码着牌,我这点道行,都是跟这北平的街面上,一个铜子儿一个铜子儿学来的。
话头就转了。转来转去,转回各家男人身上。
钟太太瘦手码牌,嗓门压得低:我们家那位,这几日抄公文抄到后半夜。我瞄了一眼——嗐,我也不懂,就瞅见俩字,见天地有,一沓一沓的。
侯太太在郑太太身后捻着瓜子,慢慢接了一句:何止。我们那口子说,南京催得紧。先前是军调那摊子绊着腿,公文压了一冬。如今摊子散了,和字没了,南京腾出手来,可不就轮着了。姓陶的那位老先生,年前没赶上,开了春,怕是真要动身了。
整顿谁呀?曼丽咬着瓜子,没心没肺地接,横竖整顿不着咱们娘儿们的牌桌。碰!
一桌太太全笑了,话头又滑到新到的胭脂水粉上去。
笑声里,该说的,都已经说完了。
掌灯时分,饭桌上。
……钟太太说,俩字见天过手,一沓一沓的。侯太太说,姓陶的老先生开了春就动身。曼丽对着镜子摘耳坠子,随口道,当家的,这跟你有干系没?
陆行舟了一声,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。
有干系的是站长。愁,也轮不着我愁。
心里那张照相式的底片,却把公文一沓一沓开春动身几个字,与雍茂春头天递的那句,对上了,并作一行,归了档。军调的长桌散了,公审的戏台拆了,满城看客各回各家。南京那头腾出来的手,正一寸一寸,往这座城里伸。他这条咸鱼,又该往泥底下沉一沉了。
轮不着你愁最好。曼丽把耳坠子搁进妆匣,回头一笑,明儿早上还吃焦圈。那摊主说了,见着我,管够。
豆汁呢?
曼丽眼睛一瞪,扭头冲灶房:王妈!
我什么都没说!灶房里传出来一声。
陆行舟扒着饭,这位爷沾你的光。
曼丽抓起一粒瓜子壳丢过去。
夜里落了灯,屋里静下来。
后半夜,曼丽睡得沉。陆行舟半醒着,听见极远的地方,咔——一声。隔了半晌,又是一声,闷闷的,像谁在夜里踩断了一根极粗的树枝。
一声连着一声,顺着空荡荡的街,一路传进胡同里来。
什么声儿……曼丽迷迷糊糊翻了个身。
什刹海。他替她掖了掖被角,睡吧。
什刹海的冰,夜里咔咔地响。
要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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