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替我出过堂会,替我挨过打,临了,又替我在小报上多活了一个月。她笑了一下,笑意没走到眼睛,满城都说要死的是她,我倒盼着他们说得对。
陆行舟不接。
档上记的,都答了。他说,还有没有?
她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像自己跟自己商量了一回。
没有了。她说,唱了一辈子别人写的戏,临了,想听一句真的。先生这句是真的——有排号,有木牌,查得着。够了。
她朝看守偏了偏头,示意可以带走了。看守上前解栅柱上的镣绳,解了两把才解开。
她走到那头门边,却又回过身来,隔着木栅把声音压得极低,似笑非笑:
先生这样的记性,当心。
记性太好的人,活不长。
陆行舟合上敛葬簿,卷宗绳绕了两道,扣好。
托您吉言。他说,吃档案饭的,记性不好,早叫上峰撤了差了。
是啊。她笑了,这一笑又是戏了,是这个理。
镣声一路远下去,远到铁门那头,断了。
出了所门,风顺着墙根卷过来,后颈上那层细汗,这时候才觉出凉来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陆行舟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。口供、底档、往来电文,几百卷他一页一页碾过去,她手里没有他,连半个影子都没有。那句话不是冲他来的——是她临走撒出去的最后一把针,见谁扎谁,谁疼,谁自己知道。
偏有一根,擦着他的命门过去了。
副处长。禹树声抱着笔录夹赶上来,那句咒人的话……也誊进去?
陆行舟说,一字不落。她今儿说的每一个字,都得落在纸上。少一个字,往后都是事。
禹树声应了,忍不住又嘟囔,临死还编排人。这号女人,啧。
墙外街口,报童正扯着嗓子追电车跑:号外号外——雪狐临刑,面不改色——一张纸角在风里抖。所里的差事下午才办完,小报的字,晌午就印好了。
陆行舟没回头,上了车。
回到站里,天擦黑。
郑百川在楼梯口候着,一脸的探究:说什么了?
问了句坟地。
坟地?郑百川眨巴眨巴眼,像没听懂,半晌摆了摆手,……疯了。也好,没攀没咬,干净。笔录归档,给法院抄送一份,咱这份差就算交割清了。
陆行舟应了,回屋。
笔录誊清,他从头到尾核了一遍。禹树声果然一字没落,连记性太好的人,活不长都端端正正誊在纸上。字写得用力,纸背都透了印。陆行舟提笔在末尾批注:死囚询问其义妹葬地一节,已据敛葬簿如实答复;余言无涉案情,照录备查。落款,用印,归卷。
批完他搁下笔,就着灯,把那句咒人的话又看了一眼。
白纸黑字躺在档里,它就只是一句戏词,谁翻到谁一笑。真要紧的东西从来不这样——真要紧的,纸上一个字都没有,全在人的脑子里,睡觉的时候都锁着。
这个道理,她一辈子在戏台上,到底没学会。也亏得没学会。
敛葬簿放回架上之前,他把丙字十七那一页抚平了,才合上。
窗外,站院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桌上还剩最后一份公文没归——法院连夜送到的知会,就一页纸。
行刑令上的时辰,写在天亮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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