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,扒了两口饭,又凑过来:哎,当家的,我问你个正经的。牌桌上都传疯了——说堂上那个是假的,真雪狐拿金条买了命,这会儿在东京开料理店呢,连店名都有了。钟太太赌一副耳环说是真的,侯太太赌两副说是假的。你管着卷宗,你说,到底真的假的?
吃饭。
小气。曼丽撇嘴,问你句话,跟撬你金库似的。
纸上验出什么,就是什么。陆行舟给她夹了一筷子菜,耳环别跟着赌。赢了得罪人,输了你心疼。
就知道你这句。曼丽哼了一声,到底把这页翻了过去。
这一夜家宅太平。曼丽哼着小曲儿描花样子,连他掌灯看卷到后半夜,都没人数落一句。
比对的功夫,全在夜里。
敌伪档案移送清单上,峰岸雪乃名下旧档共十一宗。陆行舟拣出两宗:机关医务室的体格检查表,一册;历年存照,一夹。牙科的诊疗卡不在北平,存南京的集中保管库,调阅公文当天就发出去了,一来一回再快也得六天。
先比能比的。
十一宗档,他先逐一验封:火漆完好,骑缝章齐整,移送清单上的编号一宗一宗对过,没有短少,没有调换。这一步做完,才拆比对的那两宗——将来不管谁翻这桩差事,头一页就得看见,档进他手里时是什么样。
体格检查表是日文格纸,年份、身量、体重,一栏一栏排得死板。他把相验单上的数目字挨个对过去:身量,对得上;年岁,推得拢;左臂一处旧种痘疤,两边都记了。一路对下来,笔下的勾一个连着一个。翻到一栏,墨笔一行小字,他读得慢,却读得准——左耳后,黑痣一粒,米粒大。
存照那一夹里,有一张侧身照。相纸黄了,人却清楚:旗袍,卷发拢在耳后,颈子拉得长。耳根后头,一个针尖大的黑点,正卡在光影交界上。
他把放大镜压上去。不是霉斑,不是相纸受的潮——是痣。拍照的人多半没留意,档案却把它记下了。
再看另一头。
法院随公文送来的,是收押时的人犯相验单。看守所医官会同女看守查验,体貌特征一栏写得潦草,项目倒全:两耳完好,耳后无痣、无瘢、无疤。落款画押,一样不缺。
陆行舟把两份纸并排摆开。
左手边,敌伪的档说:左耳后有痣。
右手边,官家的单子说:耳后干干净净。
他闭上眼。隔栅那一面,灯泡吊在她左首,她剃了鬓角,耳朵露得干净。那张脸他过目不忘——颧骨的影子,眼角的细纹,薄耳垂,耳后……耳后是一片素净的白。
没有痣。
他的记性不出错,相验单也没验错。那就是档案错了?
档案不看戏,可档案也是人写的。他把体格检查表翻回去,一页一页对着灯照:纸是旧纸,墨是旧墨,装订的麻线原封没动,添改的痕迹一丝没有。这一粒痣在纸上躺了七八年,不多一笔,不少一笔。
炉膛里的煤坐成了灰,茶缸里的枸杞泡得发了白。
小报是编的,他知道;金条、洋船、顶缸的戏码,全是穆藻青一支笔熬的油。可桌上这两张纸不是小报——一张是敌伪自己记的,一张是官家当面验的,谁也不会演戏。
两份档,一张脸。
对不拢的,就剩耳后那一点痣——到底,是谁错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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