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凑了半寸,隔着铁栅,声音压得只够桌面这一圈:先生,我问您一句。你们的档,真比我的记性好?
陆行舟不答。
那你说——她一字一顿,民国二十八年,腊月,货,打哪个车站走的?
禹树声的眼睛在两张脸上转了个来回。
陆行舟翻档。纸页翻得不快,一页,一页,停住。他把那页凑向灯口:档上记的是两笔。腊月初六,前门东站;腊月廿三,西直门。走的机关经理室的关防,签押的那个名字,不是你。
他合上档册。
档上有的,你赖不掉;档上没有的,我不替你编。
那半晌,她脸上什么都没有。戏收了,粉底下露出一点真东西,说不上是灰,还是冷。
补的那一节呢?陆行舟铺开新纸,你指名要补的。
她补了。统共三句话。三句话里,两句在预审笔录上原就有,一句添了个堆栈的地名,那地名在移交档上也有。
陆行舟一面记,心里一面把这笔账看穿了:她要补的,从来不是口供。攀咬出去的名字,一个一个被注了查无佐证退回去,她的戏台一角一角往下塌——她要见的,是那个拿剪子的人。见一面,掂一掂斤两,看这个人吃不吃戏。
还有一杆秤,悬在他自己心里,进门起就没放下过。她每绕一个弯,他都在等——等某三个字,从那张涂过戏的嘴里出来。
没来。沪上旧卷里那只鬼,今天没上台。
口供录毕,他把纸从栅根递过去:画押。
她不接,先看他:先生,我再问最后一句,不入档的。她往栅上凑近,眼睛里的戏又满上了,满城的人,茶馆里说我,报纸上画我,连堂上的推事都借我这案子扬名。你天天翻我的档,翻得比谁都细——你就一点儿也不想听我亲口讲讲?
不想。
她盯他半晌。盯着盯着,笑了。这一回的笑跟先前那些都不一样,不吊眼角,不掂嗓子,就是笑。
有意思。她说,满城都在看我的戏,就你不看。
画押。
她拈起笔,指头把纸压平,按了手印,落笔又快又稳——那一手字,是正经练家子的底子。签完把纸推回来,靠回椅背,声气平平的,平得不像她。
不看戏的人,先生,最难唱。
看守过来解镣环。她起身,走到门口,又回了一次头——这一回头,眼波、身段、下颌的角度,全数归了位,冲着禹树声一笑:长官,回见。
门关上,镣声一节一节远了。
禹树声出了一头汗,摘了帽子扇:邪性。副处长,这娘们儿邪性。方才那一眼,我后脊梁都是麻的。
陆行舟收档。三册档,一册笔录,按原次序码齐,卷宗绳绕三道,打的还是来时那个结。监核栏空着,他点了点:你的名字,画这儿。
禹树声画了押,笔尖还有点飘。
往外走,两道铁门一道一道开,市声一层一层贴回来。卖报的还在喊,比来时喊得急,一句压着一句,隔着高墙,听不真切。
出了大门,日头已经偏西。墙根那排闲人还没散,照相匣子还支着,卖瓜子的孩子换了个墙角接着喊。
听真切了。卖报的嗓子劈了,喊的还是那两个字,一句比一句高。
禹树声支着耳朵听了两句,没听真,快步过去从报童手里抽了一张,回来递到陆行舟眼前。
号外一张,油墨没干,蹭了他半个指头。通栏一行黑字,前头几个叫折缝压住了,露出来的是末尾三个。
陆行舟的眼睛落在那三个字上,没动。
是假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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