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路数,倒是越核越清楚。看守所里传出来的闲话,说她一天三顿吃得香,还向所方讨了镜子和头油。死人不会对质,咬死人,是白饶的热闹;咬一个活着的、有头有脸的,满城的眼睛就再也挪不开这场官司。开一堂,咬一口;咬一口,报纸加印一回。案子越热闹,越没人敢草草收场;不收场,她就多活一天。
公堂是法院的,戏台是她的。
《午报》的连载当天添了新回目,穆藻青的笔比预审记录跑得快,几十号人的说法就是打他那儿放出来的。天桥的说书先生更省事,惊堂木一拍,现挂了一段《雪狐点将》,说单子长三尺,点到谁,谁家房檐掉瓦。旁听券的黑市价,又往上蹿了一截。
郑百川倒是问过一回:行舟啊,那位了的,到底有没有?
卷上没有。陆行舟把批注递过去,有没有别的,卷上不知道。
郑百川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半晌,笑了:好。就这么呈。清白是他自家的造化,勿关本站事体。
掌灯时分,曼丽从郑府牌局回来,珍珠耳环摘到一半,话匣子先开了。
今儿三张桌,牌就没好好打。钟太太说,雪狐十七岁会说六国话,跳一支舞能把军官的魂儿勾走。侯太太不服,说什么六国话,人家堂上背的是戏词,一句一句排过的。郑太太最灵通,说茶社里养着一面水银大镜子,见什么人换什么行头,男装的相片,她小叔子当年亲眼见过——
王妈在旁边收拾碗筷,听得直咋舌:缺了大德了,一个女人家。
缺什么德,讲得最起劲的就是那帮太太。曼丽学一句添一句,末了自己先啐了一口,呸。一个汉奸,叫她们讲得跟角儿似的。当家的,你们衙门口,真由着她这么咬?
该查的查。陆行舟给她盛了半碗汤,咬得对不对,纸上见。
纸上?曼丽端着汤碗直撇嘴,满北平城,就没人管她咬得对不对。一下午,议的全是她穿什么旗袍、看上过谁。连侯太太都托人弄旁听券去了,张口就是这出戏,错过白活
我还学了一句。她把耳环搁进盒子,端起腔来,您呐,这案子,还审不审呐?——我这么问钟太太,一桌子人全乐了,说我这个字,总算落了地。
她顿了顿,压低了嗓门:我瞧着,她们哪是恨汉奸,是拿人家当堂会听。真开审那天,怕是比东安市场还挤。
陆行舟没接话,把一筷子菜搁进她碗里。
夜里,他把呈文誊清,核页码,顺手把东岳庙案的附卷理正。
附卷里夹着一页旧名单,当年被诱进茶社的那批人,一列名字,大半名字后头,一个朱笔的字。纸都脆了,翻页得用两根手指捏着角。
满城讲她的艳史,讲她的镜子、她的男装、她看上过谁。这一页上的名字,没人提,也没人问。
他把附卷放回架上,卷宗绳打成原样的结。
呈文送出去的第三天,法院公事房来了电话。钟敬之接的,上楼时脸色有些古怪。
预审那边递话,女犯提出,有一节口供,先前没交代全,要补。
补就记,照章办。陆行舟没抬头。
她指了名。钟敬之把话放得很慢,这一节,问官换了三位,她一个字不吐。
她说,只向一个人补——贵局那位,管档案的先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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