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。往西是南京路,南京路走到头,就是静安寺路。信封上那一行小字,静安寺路。信是香的,隔了一条江还香。她在那里做了八年生意,场子换了东家,牌子没换。
他在外滩站住。
往西几条街。一个钟头,去了再回来,天黑前赶得上栈房。
他没有往西。
夜莺的门不能敲。当年四马路茶楼上讲过,线照旧对上头,她只认他一个人。他敲一回,她这一家门就同他拴在一处了。圆眼镜的人坐过三回,坐的是她的场子,问的是他的账。他今日再坐一回,那人下一回坐下,问的就不是账了。
他转身,往南,往十六铺。
曼丽是天黑前回来的。
栈房里点了马灯,四口箱在苫布底下,牧顺来坐在箱边,另三个兵两个站着,一个蹲着吃饼。她从铁门进来,鞋上一层泥,干了的,黄的。灰毛衣的袖口平了。
她在他旁边坐下,坐在一只空木箱上。
“砖还在。”她说。
他没有接。
“电车换了两趟,下了车还走了一段。那一片荒了一半,草齐腰。守坟的老头还是那一个,老了,认得砖,不认得我。”她把手在棉袍上擦了擦,“我讲,姚家的。他讲,哦,唱戏的那一家。”
“字浅了。我用手指头描了一遍。”她把手伸出来给他看,食指的指甲缝里是灰的,“旁边多了两座新的,一座有碑,石头的。我的那一块砖,还是砖。”
“月饼呢?”
“搁在砖前头了。纸剥了,她不会剥。”她把手收回去,搁在膝盖上,“我蹲了一会儿。同她讲了,去北平。北平远,过年回不来。她晓得的。”
牧顺来在那头听着,把头低下去了。
栈房外头江上有汽笛,长的,一声。管栈的从门口探进头来讲了一句,明早五点半,别误了,海船不等人。曼丽把鞋上的泥在木箱角上磕了磕。
“你今日去哪里了?”
“走了走。”
“四马路?”
“没去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过了一会儿,她讲了一句,讲得平。
“不去看看那位?”
那位是谁,她没有讲,他也没有问。八月里三条营那一封信,信封上的字,她看过。
“不去。”
“几条街。”
“不去。”
曼丽点了一下头。她把袖口翻过来,翻回去,翻了两回。
“不去好。”她说,“去了我也不骂你。我今日没有力气骂。”
马灯照着四口箱的苫布,苫布上有一道折痕。她把棉袍往身上拢了拢,从背包里抽出桐油灯的包,抱在怀里。
“船几点?”
“五点半上人。”
“我同箱子一道上。”
他点了一下头。
“明朝走了,上海就又是几个年。”
他没有答。她也没有等他答,靠着木箱,闭上眼。
他没有睡。栈房的铁门缝里有风进来,江上的风,带着水气。天黑透了。虹口那边的墙,这时候墙里点灯了没有,他不晓得。他晓得的是明早五点半,海船,三日,塘沽。
牧顺来从箱边站起来,走过来,压着嗓子。
“陆长官,俺守上半夜。”
“守。”
“下半夜俺叫您。”
“叫。”
牧顺来回去了,靠着二十九号坐下,两只眼睛睁着。栈房外头又是一声汽笛,比先前那一声近。管栈的在门口讲,明早那一条海船,进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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