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冒完,石板颜色深了一块。钟太太的席子挪到那一块上,她坐上去,这回没嘶。
“凉了。”钟太太说。
“是井水凉,不是你席子凉。”方太太说。
“我席子是苏州的。”
“苏州的也要泼水。”
三个人一个坐竹榻,一个坐席子,一个坐井台。老太太端出一壶凉茶搁在井台上,又进屋去了。她讲下午的天井是外路人坐的。
方太太倒了三碗凉茶。“陆太太,你那西瓜在井里?几时捞?”
“老太讲三个时辰。还差半个时辰。”
“半个时辰我等。我们科长今天晚一刻钟吃饭,也只好等。”
钟太太点点头。她在席子上把腿盘起来,往方太太那边凑了凑。
“听说秋里定编。”
“秋里。”方太太说。
“听说定编要往北边拨人。听说北平站的编制,连总务带机要,郑站长要带二十来个人。”钟太太讲到这里,端起碗喝了一口凉茶。喝的时候她的眼睛从碗沿上头看了方太太一眼,又看了曼丽一眼。“老钟讲的。机要科的纸,北平那边……”
她停了。碗端在嘴边上,没放下来,也没再喝。
方太太不讲话。她把凉茶喝了一大口,喝完看天井。天井四四方方,云不过。
曼丽从井台上站起来,把绳子解开,往上拉。绳子湿的,拉一截,滴一截水。网兜上来了,青皮上一层水珠,凉气直往人脸上扑。
“差半个时辰。”老太太在正房里讲了一句,“捞早了。”
“差半个时辰,多大事啊。”曼丽说。
她把瓜搁在井台上,拿刀。刀是老太太的,切鸭子的,长。一刀下去,咔一声,瓜裂到底,红的,籽黑,水从裂缝里淌出来,淌到井台的石头上。
“凉的。”方太太先伸手。
“凉的。”钟太太也伸手。
三个人一人一块,坐在天井里吃。瓜水顺着手腕往下淌,谁也没顾。钟太太吃了三块,籽吐在席子边上,一颗一颗。
没有人再讲北平。
钟太太走的时候把席子卷起来扛回肩上。走到天井门口,回头讲了一句:“陆太太,今天那句话,听说就是听说。”
“晓得。”曼丽说,“我看牌不晕。”
方太太跟在后头,走到门口又回来,压低了声:“我们科长讲,北平的事,家里不许讲。”
“你没讲。”
“我没讲。”方太太点点头,走了。
天黑透了,陆行舟才到家。
洪公祠到门东两刻钟,八月里走下来,衬衫湿了一件。天井里没点灯。
竹榻挪到了天井当中,四根竹竿绑在榻脚上,罩一顶蚊帐,帐子是上海带来的,一角补过。竹榻旁边两条长凳架一块门板,是东厢那一间的门卸下来的。
“你睡门板。”曼丽在帐子里说,“榻只有一张。”
“晓得。”
他在门板上躺下来。天井里没有风,热气从石板底下往上返。蚊子在帐子外头响成一片,进不去。他在帐子外头,蚊子在他身上。
“进来。”她说。
“门板进不来。”
“人进来。”
他掀开帐子一角,坐到榻沿上。榻窄,他坐一半,她躺一半。帐子里比外头还闷,蚊子倒是少了。
“钟太太来过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讲了一句,讲完自家捂嘴。”曼丽把声音压到帐子外头听不见,“北平站的编制,连总务带机要,郑站长要带二十来个人。老钟讲的,机要科的纸。讲到纸就停了。”
他没接。
“方太太一句没讲,讲了一句她们科长不许讲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
“二十来个人。”曼丽说,“连机要。那就是钟太太也去。”
“落纸的是站长和处长。别的秋里。”
“秋里。”她又学了一遍。
“今天卖冰的少了我一分。”她说,“讲了三样话,他一样没听懂,叫我别讲了。”
他在黑里笑了一下。帐子里看不见,她听见了。
“老太讲,三样都不是南京的。讲南京的要涨一分。”
“那就三样。”
“三样。”曼丽翻了个身,竹榻响了一声,“你也一样,跟郑站长讲宁波话,跟科长讲上海话,跟棒棒讲川话。到了北平,还要学一样。”
“学。”
“学不像。”她说,“你学啥都七成像。”
巷口有汽车的声音。
三条营进不来汽车,巷口那头是大街,车到巷口就要停。这一辆停了。引擎响了一阵,停了。车灯从巷口照进来,照在巷子那一头的青砖墙上,一片白,白了一会儿,灭了。
曼丽坐了起来。
蚊帐一角撩开,她从榻上看出去。天井门开着一条缝,门缝外头是巷子。看不见车。看得见刚才那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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