口就散了,散了各人回去吃饭。要是那时候有人拿枪对着我们,我今朝坐在这里,是主使,还是附和?”
陆行舟没答。这一句,他去年腊月填过。年迈,言论,未见组织。六个字,填在附和栏,理由栏还有十九个空着。填完了,那张纸就进了本部的册,他的手就算干净了。
干净到今年七月。
“我杀了六年奸。”岳千帆说,“靳孟尝、谯润根,往后还有几个,先生不晓得的,我一个一个都对过账。对账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一桩事,今朝夜里想了。”
“啥事。”
“谁定的奸。”
灯里的油少了,火苗矮下去半截。陆行舟没有去添。
“靳孟尝是渝令点的名,天字第一号,我认。姓谯的,先生给的单子,我认。这两个人的账,我自家背得出。谢仲文的账,谁背?昆明站?主使两个字,是账?”岳千帆的声气没有高,还是压着的,“先生那时讲,情报你出,章法你定,命令我听。我听了六年。我如今也是出命令的人了,行动处剩的人分三组,我带一组。上头讲一个名字,我就要拿枪去。我要是不问谁定的奸,我同扣扳机的那个人,有啥两样?”
他说完这一句,自家静了一会儿。
“先生,我头一回问这个。问得晚了。”
陆行舟从褂子口袋里摸出烟,抽出一支,递过去。
岳千帆看了看,接了。他不会抽烟,拿烟的手势还是错的,捏在指头当中,像捏一支铅笔。陆行舟划了火柴,他摇摇头。火柴烧到指头,陆行舟甩灭了。
“先生自家抽。”
陆行舟没抽。烟盒收回口袋。两个人坐着,灯在中间。
后半夜的南京有一阵风,从城墙那头过来,把檐下的麻绳吹得一下一下打在柱子上。岳千帆没有再讲话。他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那支没点的烟捏在右手里,一直没有松。
陆行舟也没有讲话。
上海那几年,这个人拿枪,他拿账。枪响的时候他在半城之外坐着,一动不动,账在心里一格一格勾。灯几时灭,巡捕几时来,退路上几时有车,样样是他答的,一个字不说。岳千帆到今朝也不晓得雨夜里那辆车是谁的人。这一层,往后也不会晓得。
今夜岳千帆问的那一句,他一样不会答。
不答,不是没有账。账在他心里,谢仲文那一格,八年里几回,回回勾了。末了这一回没有勾。这一回是昆明站的枪,他的手隔着两千里,隔着一张译稿,隔着六个字。手干净,账不干净。
坐在旁边这个人,手上有六年的账,一笔一笔背得出。今夜头一回背不出,头一回问谁定的奸。问出来了,往后每一笔都要先过这一问。杀过奸的人,从今夜起,扣扳机之前多了一道。多这一道,是好,是坏,陆行舟不去想。他只晓得一桩,问这一句的人,同不问这一句的人,往后走的不是一条路。
灯油干了。火苗缩成一点,蓝的,跳了两下,灭了。
谁也没去添。
天井里的天先灰后白。四道檐把那一块天裁得齐齐整整,东厢那一道最低,云从那上头过。巷口鸭子店卸门板,一声一声。正房的门响了一下,栗老太太探出半个身子,看见门槛上两个人,缩回去了。南京人不问坐在天井里的人。
岳千帆站起来。
褂子后襟坐皱了,他没有拍。他在天井当中站了一息,抬头看了一眼那一块方方正正的天,看完,走到天井门口,手搭上门闩。
搭上了,没拉。
“先生。”他没有回头,“抄件上那个落款,我看了三遍。昆明站行动组,扈天成。我不认得他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记住了那个名字。”
门闩拉开,巷子里的光进来一道。他跨出去,把门带上,脚步声往城墙那头去,不快,一步一步,走到听不见。
陆行舟坐着没动。
东厢门里头,曼丽翻了个身,没醒。檐下那根麻绳不晃了。他低下头。
门槛外头的台阶上,搁着一支烟。
没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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