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
“你认得?”
“不认得。”他说,“见过名字。”
“还有一个,储什么。”她的指头往旁边挪,那一处让油浸糊了。
“储静庵。”
“这个也见过名字?”
“也是名字。”
她把两个名字都念了一遍,念得慢。
曼丽看了他一眼。她没有再问。她把报纸叠起来,黑框朝里,没有揉。叠好了,塞到米缸底下。米缸底下去年压过一张,今年又压一张。
“不烧了。”她说,“留着。”
鸭子在盘子里,一块没动。
天黑以后他出了门。
曼丽没问去哪里。她把桐油灯从门槛边挪到堂屋桌上,讲门槛上风大。又把他那件旧夹衫拿出来,搭在椅背上,讲河沿上风也大。
出巷口往东,顺河沿走。夫子庙那头的锣声隔着水过来。河房的窗亮着几扇。他走到淮清桥下头,桃叶渡的石阶,第三级,缝里的河泥抠出来一小块,一张纸塞进去。纸上一行:昆明,十三日夜,行动组长扈天成。
泥按回去。
这一行不是递主张。上头晓得的,报上都有;报上没有的,只有这个名字。他递东西,从来只递东西。递完,他没有走。
他在河沿上站着。
秦淮河从西边来,往东走,出城,进长江。昆明在西边,隔着两千里山。水不从那边来,河沿上的风也不从那边来。昆明的电是从那边来的,走的是电线,不走水。
几回。民国二十六年,拖。民国二十九年,章。去年十二月,栏线。几回都在纸上,几回都没有见过面。那嗓子他隔着窗听过两回,一回骂走私,一回讲子路宿石门,念到看城门的那一句,满堂笑。两回都是隔着窗。
另一个,连嗓子都没有听过。簿子上一行,江边立片刻,归。那时他誊作归,不晓得老头子站在江边看什么。今夜他自家在河沿上立着,也不晓得。
去年那份誊清件,附和栏十一个名字。今夜报上一个。剩下的十个,他一个一个数了一遍,都还在。
香不能烧。保密局研判股的副股长,今天在摘要笺上写了遇害两个字,明天不能在门东的天井里点一炷香。这一条没有写在哪一本规程里,也不用写。
纸是塞了一张。
夫子庙的锣停了。河房的窗一扇一扇黑下去。卖夜宵的挑子过来,梆子敲了两下,见他站着,没停,走了。
他在河沿上站到过了半夜。站的时候没有想什么,想过的都在白天想过了。
回到三条营,巷子黑透了。
厢房的窗亮着,桐油灯没灭。曼丽坐在桌边,没有睡,也没有做活,两只手搁在桌上。见他进来,她起身,把灯拨亮了一点。
“鸭子热了两回。”她说。
“不吃了。”
“晓得你不吃。”她把盘子端回灶间,端回来的是一碗白粥,“粥要吃。”
他吃了。粥是温的,第三回温的。灶间的火她没有封,留了一点。
灯芯挑过,火苗高了半寸。曼丽坐在对面看他吃,看了一会儿,讲了一句:“上海那阵子,口子上的相片,我看了三回,回回想,这样的人,日本人抓他做啥。”
他没有答。
“现在没有日本人了。”她说。
她讲完这一句,起身收碗。碗收了,灯留着。
后半夜,门响了。
不是风。三下,不重,隔一停,又三下。
老太太的正房没有动静。曼丽已经睡下,在里间翻了个身。他坐在堂屋里,没有动。三下,又三下。敲门的人不急,敲得很匀,像晓得屋里的人醒着。
他起身,走到门边,没开。
门外的人讲了一句话。声气压着,字一个一个往外蹦。
“陆先生。岳千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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