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的桅杆,像是在数船。
“不走死信箱,也不走茶担。”陆行舟说,“你自己看,看完记住,烧了。烧了之后,重庆没有这一页纸。”
“重庆没有。”任小楼说,“先生脑子里有。”
“脑子里的,跟着船走。”
任小楼这才伸手。手伸得慢,像去拿一块糕点。纸卷进了袖子,袖子笼回去,两只手叠在桌上,跟先前一个样。桌上那只茶盘还在原处,盘底下空了,一圈水渍。
堂倌在柜台后头翻了个身,凳子响了一下。两个人都没看过去。
“纸行呢?”陆行舟问。
“开着。”任小楼说,“陪都散了,纸还是要用的。招牌不换,账房不换。北路歇了,南路开。”
“价牌呢?”
“天天换。”
陆行舟点头。四年,这间纸行的价牌他看了几百回,每回多一小截。多出来的那一截,从来不是纸的价。上坡的人只看纸价,摇头,讲又涨了。他看的是那一小截,看完就走,没在门口停过一回。
“往后价牌上的那一截,”他说,“给下一个看。”
“他看得懂就看。看不懂,纸行照样卖纸。”
“还有一桩。”
他端着茶盏的手,慢了半拍。
“上海那边,老周还在牢里。”
任小楼没动。窗外一条船起锚,铁链一节一节收上去,声音隔着江水传过来,闷的。
“牌子换了,牢没换,人还在。往北去的线,若哪天接上了上海的信……”他停了一下。这一停比先前哪一停都长,茶盏在手里转了半圈。“替我留个心。不要你办什么。有一个字,就传一个字。”
这一句说完,茶馆里静了一会儿。柜台后头的鼾声一起一落。门口那几桌有人磕了磕烟杆,磕完,又望江去了。
任小楼抬眼看他。这一眼里,头一回有了点旁的东西。不是账房先生听人报数的那一眼,是晓得对面这个人心里,也压着一个放不下的人。
“晓得。”他说。
沱茶到这时候才泡开。汤色深下去,苦味起来了。陆行舟揭开盖子,吹了吹,没喝。
“你经营四年的东西,”任小楼把自己那盏茶的盖子揭开,又盖上,“说交就交,不心疼?”
“心疼。”
他把茶盏放下。
“可这盏灯,本就不是哪一个人的。”他说,“我走了,它得接着亮。谁添油,谁添。”
任小楼没接话。
他把自己那盏沱茶,一口没动、还是满的那一盏,往陆行舟这边推了推。茶盏在桌面上磨出一点声音,推到他手边,停住。
“路上,慢走。”
陆行舟端起那一盏,喝了一口。苦的。苦过了,舌根底下有一点甜,慢,可是来了。
他想起头一回,茶凉透了才喝,只记得苦。四年才等到这一口回甘。
他把茶盏放回去,起身。桌角那个麻纸包,任小楼推过来。
“纸,先生拿好。”
“晓得。”
十字扣扎得紧。他拎在手里,分量跟往常一样。任小楼没起身,两手笼在袖子里,脸转向窗外的船。蓝布长衫的后领磨得发白,跟四年前一样白。那把椅子,四年里坐的都是这一个人。他没有再看那把椅子。
出了门。堂倌醒了,喊了一声慢走。门口那几桌等活的,还望着江。
坡上的石梯湿,他一级一级往下走。雾在散,散得不匀,坡下先亮,坡上还灰着。挑水的上来,他让到一边,扁担从他眼前过去,两桶水晃,没泼。走到半坡,义丰纸行的门柱上,价牌又换了,学徒蹲在门里熬浆糊,竹片在锅里搅,浆糊气冲出门来。他没停。
坡下是江边的马路。
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小汽车。车身上落着一层雾水,擦亮的地方,映着江。车门没开。车里坐着一个人,脸朝着坡上,朝着他下来的这一条石梯。
是唐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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