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回去睡。他打呼,我不怕。”
她坐了一会儿,眼睛往桌上那本册子瞟了两回,没问。问的是另一桩。
“陆先生那条船,真的不并到一起?”
“并泊的时候并。”
“不并泊呢?”
“不并泊,隔着水看得见。”
方太太看了她一眼。“你倒想得开。”
“票在我这儿。”曼丽把前襟拍了一下,“他那张也在我这儿。他要上民昶轮,先来找我拿票。”
方太太笑了。笑完要看票。曼丽把针脚又拆了两针,抽出来给她看。方太太看了正面,翻过来看背面,跟她先前一个样。
“这是第几回拆?”
“第三回。”曼丽把票塞回去,“不拆了。到南京再拆。”
日头偏西,她下坡去坝子。
勾老幺的棚子里,四张桌子只坐了一张。红汤锅烧着,白汤那格空的,格子里的水滚着,没下东西。
“师娘。”他把勺子在锅沿敲了一下,“票到手了?”
“到手了。”
“几号的船?”
“八号。”
勾老幺把勺子放下,在围裙上擦手。擦了半天,手早干了。
“八号。”他说,“那我七号拆棚子,锅跟你们一天上船。散伙饭五号。坝子上的人我去凑,覃水生我去讲,太太们你去讲。”
“讲好了。”
“红汤白汤各一桌。”他看着锅,“白汤那格,师娘,你走了,给哪个留?”
曼丽看着那格白汤。水滚着,一个泡起来,一个泡破了。
“留给下一个师娘。”
“下一个不吃白汤呢?”
“那你就换红汤。”她说,“灶是你的,你想留哪个留哪个。”
勾老幺笑了一下。笑完,把白汤那格的盖子盖上。
覃水生挑着水从坝子边上过,一头满一头空,扁担压得一边高一边低。他看见曼丽,把担子歇下来。
“师娘,椅子我收到了。”
“坐着稳不稳?”
“稳。”覃水生说,“两把并排放,我一把,另一把空着。”
“空着做啥子?”
“等人来坐。”他说,“坡上人少了,来一个,有得坐。”
曼丽把散伙饭的日子讲给他。五号,勾老幺棚子,红汤白汤各一桌。覃水生听完,看了一眼锅。
“我不吃辣。”
“那你白汤那桌。”
“白汤那桌,”覃水生把扁担搭回肩上,“往后是我的了?”
他没等回话,挑着水上坡去了。一头满一头空,水在桶里晃,没洒出来。
夜里他回来,桌上一碗面。
曼丽坐在对面,小衣缝好了,针脚在外头,歪歪的一道。她两手叠在桌上,等他坐下。
“当家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船票我买着了。”
他抬头。去年冬天,她在这盏灯底下擦手,随口问过一句,几时去买。那一句她没再提过。
“不是去上海。”她说,“是去南京。”
“领的。”
“排了半天队,就是买的。”她把碗推过来,“你那张也在我这儿。你要上民昶轮,先来我这儿拿。”
“不并泊呢?”
“不并泊,隔着水看得见。”她说,“你讲的。”
他吃面。她看着他吃,看了一阵,把前襟拍了拍。
“今天拆了三回。缝一回看一回。往后不拆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到南京再拆。”她说,“到了南京,你来拿票的时候,我当你的面拆。”
“箱子七号装船。”他说,“白天要去码头对册。”
“夜里呢?”
“夜里回来。”
“七号夜里是末一夜。”她说,“末一夜要回来。”
“回来。”
她把筷子递过来,没再讲。
面吃完了。她端碗去灶间,水声响了一阵,端着盆出来,泼到门外坡上。泼完,人没进来,站在门口往坡下看。
“勾老幺还没收摊?”
“他在拆格子。”
“拆啥子格子?”
“灶上的格子。”陆行舟说,“我上来的时候,他把红汤那格的铁片也抽出来了。一片一片,靠在棚柱上。”
“他讲啥子?”
“讲五号以前不接客了。格子全空出来,留到五号。”
曼丽站在门口,手里还端着空盆。坡下棚子的灯亮着,那口锅在灯底下,头一回是一口整锅,没有格子。
棚子里所有的格子,都空出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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