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末排,人堆最后面。戢鸿烈的眼睛顺着手帕过来,在他脸上停了一停。不长,一口气的工夫。然后那张脸上有了一点笑,嘴没开,牙没露。
字誊得好。
他讲完转身,往老库那面坡上去了。行动处的人跟在后头,一串。
天黑下来的时候,老库门口真站了一排人,枪在肩上。坡上公馆的门口也是一排。两排人,隔着一道坡,都不讲话。
曼丽回来得晚。
她把篮子往灶台上一搁,篮子是空的,一样菜没买。
你晓得外头讲啥子?她没等他答,自家先讲,方太太讲,雷劈的。飞机飞到山里头,天上一个雷,劈下来。她讲她男人讲的,天气不好,硬要飞。
还有呢?
还有赵太太。赵太太讲,机上有人动了手脚。她讲哪个都晓得老板在南京得罪的人多。曼丽压低了嗓子,她讲这话的时候,牌桌上没得一个人接。
第三种?
第三种最怪。总务那头一个太太讲,是美国人的天气。美国人报天气,报错了,报晴,结果落雨。曼丽自家先笑了一声,笑完又收住,当家的,这三种,你信哪种?
哪种都莫往外讲。
我讲啥子,我一个官太太,我讲了哪个听。她把篮子拎起来,又搁下,她们今天没打牌。桌子摆好了,没人摸。一桌人坐着算,哪个要上去,哪个要下来,哪个的男人明天有没有位子坐。
算出来了?
算了半天,算出一个数:往后局里的官太太,要少三成。曼丽看他一眼,你呢?你还有没有位子坐?
我是抄字的。他讲,哪一头都要人抄字。
那晚饭是冷饭泡开水。曼丽吃了半碗,把筷子搁下。
陆行舟,你今天脸上一点事都没有。
有事也不写在脸上。
那你写在哪儿?
他没答。
席之桓是第二天晌午到的。
飞机落在白市驿,车进罗家湾的时候,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。三楼的、二楼的、译电室的,能出来的都出来了。戢鸿烈站在台阶下,行动处的人在他身后排成一列。
车门开了。下来一个五十上下的人,灰呢中山装,手里一只旧皮包。他站在车边,先不动,看了看院子,看了看楼,看了看戢鸿烈。
戢鸿烈迎上去两步,敬礼。席之桓点头,没还礼,也没伸手。
戢处长,辛苦。
分内的事。
警卫,是行动处的。好。席之桓的话很慢,一句到一半,停一停,再往下,老库,公馆,都站了人。站得好。封条……封条是本部的。
戢鸿烈看表。
席之桓不看他,看楼上。今天头一件事,封档。老板在渝的东西,私档也好,密档也好,一律封。一箱一箱,造册,贴条。封了以后,谁要动,都……
后半句没讲。他往楼里走,人堆分开让路。
走到台阶上,他停了一下,回头。
电,是哪位译的?
方鉴清又指译电室的窗。
席之桓顺着看过来,看了一眼。这一眼跟戢鸿烈的不一样,没停,扫过去就收了。他讲了一句,进了楼。
陆行舟站在窗后头,末排。一天里两个人问同一句话,两双眼睛落在同一张脸上。一双看了一口气,一双扫了一下。哪一双更重,他分不出来。分不出来的,先记着。
确讯是第三天到的。
南京来电,不长。岱山,残骸,寻获,机上人员无一生还。数字一个,名字没有。
他译完,誊一份,送三楼。方鉴清接过去,这回手没抖,纸角也没折。
楼上没有哭声。前天哭过了,今天没有。整栋楼安静得听得见雨。
后晌,院子里的布告板贴出一张纸。毛笔字,端正,是三楼的手笔。抬头四个字:封档委员。底下一行一行的名字。
席之桓,主任秘书,领衔。戢鸿烈,行动处代处长。往下是总务处、秘书处几个人的名字,都是本部的,认得的。
人堆围在布告板前头,没有人出声。陆行舟站在最后一排,隔着几个人的肩膀往上看。名字一行一行往下数,数到末一行。
末一行,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名字。
陶其昌。
名字后头一行小字:老板早年书记,现在沪清点旧档,不日到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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