挑了一栋带院子的,楼上楼下,水汀,浴缸。原先住的是个洋行的,人早跑了,东西一样没动。
车子,一辆福特。接收的车都有账,报废一辆,得写个缘由。我写的是发动机损毁,折铁作价。折铁的价钱,我定的。人开着出的院门,发动机好得很。
条子,一沓。他拿手比了比厚薄,暂借的条子,一张条子一间仓库。仓库里有啥,条子上不写。
金子。他顿了顿,把一张牌推出去,金子换法币,法币换金子。上海一个价,重庆一个价,过一趟江,金子自家会下崽。
他说到这里,抬眼往板壁那边望了一望,笑了。还有一子。隔壁有太太,不讲。
方鉴清干笑了两声,拿手帕擦额头。
郑百川没笑。他手里的牌半晌没动,眼睛在齐同光那块表上停了一停,又挪开。
同光,他开口,乡音重了,上海还有位子伐?
齐同光答得快,站长,还都在即,南京上海一江之隔。南京是衙门,上海是钱庄。站长在南京坐衙门,上海的事,我替站长看着。
郑百川的手指头在牌背上敲了两下。
陆行舟推出一张牌,声音不高。
老板眼睛还睁着。
桌上静了。板壁那边曼丽赢了一把,笑声穿过来。
齐同光先笑了,笑得比刚才低。老陆讲得对。老板的账,一本一本的,我这点算啥。他把牌一推,胡了。小胡,小胡。
郑百川把牌扣下,伸手去摸茶。摸到杯子,没端,手停在那里。停了一会儿,他把杯子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睁着好。他说,睁着,大家都规矩。
陆行舟输了两把,都是小钱。第三把,他把一张齐同光要的牌捏在手里没打,打了张废牌。齐同光看他一眼,没讲话。
牌打到半夜。郑百川输了,输得不多;方鉴清赢了,赢了也不敢笑。齐同光把桌上的票子拢了拢,抽出几张往陆行舟跟前推:老陆,替嫂子带一碗糟钵头回去。陆行舟把票子推回去。输了就是输了。
散牌的时候,齐同光把表从腕上摘下来擦了擦。表壳翻过来,背面有两行洋文,刻得细。不是齐同光的名字,也不是中国字。他擦完戴上,袖子放下来,盖住。
回家的路上,曼丽走前头,手里一盒上海带来的雪花膏,齐同光每位太太送了一盒。
上海货。她把盒子翻过来看,我在上海的时候,这个牌子的,一个月用两盒。如今倒要他从上海带来给我。
带来就用。
用是用。她把盒子往兜里一塞,齐科长那块表,你看见没?
看见了。
表带是新的。表是旧的。她哼了一声,旧表配新带,那表就不是他自家的。
陆行舟没接话。坡上雾起来了,石梯湿,她拉着他袖子走。
当家的。她走了一段,说,方太太讲,郑站长在打听南京的房子。你也打听打听。
打听什么。
要有个院子。她说,不要大。
齐同光走的那天,陆行舟去坡下送他。
还是坐飞机,箱子头天送上了车。齐同光站在车门边,呢子大衣扣得齐整,朝坡上看了一眼,又看陆行舟。
老陆,他讲,替我看着牌桌。
看着。
齐同光上了车,把车窗摇下来一半,探出半张脸。
对了。他说,上海有人在打听你。
陆行舟站着没动。
打听民国二十九年,书店里那位陆先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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