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,门口一片狼藉,洋车一辆也没有。车夫早跑了。
他在茶馆门口站了一站,掏出怀表看了一眼。十一点过五分。
从东头找到西头,从坝子里找到坝子外,两条街,四个巷子口。人潮薄下去了,剩下的是找人的。喊名字的,喊儿子的,喊你在哪里的。一个老头子拿根竹竿在地上拨鞋,拨一只,看一眼,扔开。巷子口有个卖凉粉的还守着担子,碗摔了一地,人蹲在担子后头,见谁都摇头。他问了一句穿藏青旗袍的太太,那人还是摇头。
他没有喊。他看肩膀。曼丽今天穿的旗袍,藏青色,肩上镶一道滚边,坡下的裁缝做的,她试了三回才满意。
十一点二十,他在一家药铺门口看见了方太太。
方太太蹲在药铺的门槛上,两只手抱着膝盖,头发散了半边,脚上一只鞋沾满了泥。她看见他,站起来,站到一半腿软,又坐回去。
陆先生……曼丽……曼丽拉着我,后来人一挤,手就松了……她哭起来,哭得说不成句,我的手袋,在她手里……
赵太太呢?
不晓得。开锣前就挤散了。她讲要往前头坐,看得清……
他把方太太扶起来,扶到药铺里头的凳子上,跟掌柜讲了一句照看一下,转身出来。
一炷香的工夫,找了三条街。
电杆是在巷子口上。一根木头杆子,底下堆着半人高的沙包,跑警报那阵留下的,一直没人搬。
她靠在沙包上,人是坐着的,左边肩膀往下塌着,比右边低了一寸。头发乱了,鬓角上一片灰,旗袍的滚边从肩头绽开一道口子,露出里头的白布。右手攥着一只手袋,黑漆皮的,扣子绷开了,攥得死紧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。
她抬起头看见他,眼睛眨了两下,好像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来。嘴唇动了动。
赵太太呢?
他没答。
赵太太呢。她又讲一遍,声音发哑,她在前头坐,我看见她站起来,后来就看不见了。当家的,你去前头找找,她穿灰的,灰的……
先回家。
她跑不动的,她腿不好——
我叫人找。他伸手去托她的右臂,起来。
她借着他的手站起来。左肩一动,脸白了一下,牙咬住了。没出声。站直了才讲:洋车钱我先付了的,那个挨刀的,跑得比啥子都快。
他没答话,扶着她往街口走。
街口有一辆洋车,车夫蹲在车杠上抽烟,看见他们,把烟掐了。陆行舟把方太太的手袋从她手里拿过来,她攥着不放,他掰了一下,才松开。他把手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,扶她上车。
方太太在药铺,他跟车夫讲,前头第三家,顺路带上。
曼丽坐上去,靠住车背,闭了眼。闭了眼又睁开。赵太太的鞋,是新的。她讲,昨天才换的鞋底。
他把车帘替她放下一半。车夫抬起车杠,才走两步,她在车里喊:慢点!车夫应了一声,慢下来。
回身去药铺扶方太太的时候,他抬眼往坝子那头看了一眼。
会场门口,横幅底下,站着一个人。短打,敞着怀,一根火柴划亮了,凑到嘴边。烟点着了,那人把火柴一甩,抬起头来。
隔着半条街。
邹大奎冲他笑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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