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上那张图,昨天还钉着。
红蓝箭头,日军番号,从武汉一路标到宜昌,标了七八年。今早陆行舟进科里,图没了,墙上留着四个图钉眼,和一片被烟熏黄了、又叫图挡了多年、如今重新露出来的白。
新图还没挂。听差抱着卷成筒的一沓,在门口候着,不知该往哪儿钉。
方鉴清背着手,在那片空墙前站了半天。
挂吧。他末了撂下一句,声音里没什么劲。
新图铺开。还是那半壁河山,山川府县都没挪窝,只是箭头改了颜色,指的地方也换了——从前朝东,防着海上来的;如今掉了个头,朝北,朝西北,一根一根,戳着自家的腹地。
图上那几个圈,陆行舟认得。延安。太行。苏北。
换了图,也换了话。
前些年,墙上贴的、嘴里念的,都是——锄的是汉奸,是日谍,是通敌卖国的。这两个字,他听了整整八年。眼下忽然不时兴了。新下来的训令里,那个字还留着,后头跟的名目却变了:肃清、防制、戡乱。刀锋拐了个弯,不再对着东洋人——东洋人已经跪了,签了字,蹲在集中营里等着遣返。这把磨了八年的刀,掉过头,对准了另一拨人。
那拨人,八年里,跟军统在明面上,还共着一条战线。
图上那几个圈,戳得他心里发沉。
八年,他在这座机器里当一根钉子。那时节,面上,军统跟他背后那些人,还共着一条抗日的线——共御外侮是真,各揣心思也是真,他钉在缝里,替自己人传出去一张一张不能见光的纸。那是暗着来的较劲,凶险,可到底,众人手里的刀,还都朝着一个方向:朝东,朝着强盗。
如今这把刀,回过头了。
钉子还是那根钉子,位置没挪,可刀要砍的,换了人——换成了他的同志,换成了北边那片刚从血火里喘过一口气的土地。他这根钉子,从今往后,钉进的是一把对着自家人举起来的刀里。
打跑了外头的强盗,进门头一件事,是给自家人磨刀。这道理,他昨夜想了半宿,想不通。世上的荒唐事,本也不等人想通。
他要做的,是把这刀,磨钝一点,再钝一点。这活儿,比从前更险,分量也更重。从前他递出去的纸,是从鬼子嘴里抢人;往后他递出去的,是从自己人的枪口底下,抢自己人。
变天,不必等改组的公文下来。就在他这张桌上,变得比哪儿都快。
这几日经他手的电文里,夹进来一样新东西。抬头的字样,他扫一眼就记住了——不再是缉拿汉奸,换成了防制奸党潜伏。底下一串名字,附着籍贯、化名、活动区域,齐整得像一份货单。
有几个名字,他眼熟。
其中一个,抗战头两年,还在沦陷区替军统递过消息,是条挂了号的线。那时节,这人是自己人,是功臣。如今名字挪进了另一份卷宗,前头缀着两个字:可疑。
同一支笔,昨天写,今天写。中间隔的,不是这人变了,是风向变了。
陆行舟把电文抄进脑子,照例,一个字不落,一张纸不留。他记下这些名字,不为上头,为的是哪天这刀真砍下来,他这头能不能抢出半步,先把该挪的人挪开。
这半步,从前是从鬼子跟前偷;往后,是从自家督察的眼皮子底下偷。难得多。
胜利来得太快,像一场雨,砸下来,谁都没备伞。备下伞的,这会儿全撑开了。
罗家湾一带,近来热闹。各科的人凑一处,不再嚼日本人,嚼的是。南京、上海、平津、武汉,凡沦陷过的地界,如今都成了案板上的肥肉。谁去接收,接收哪一摊,连夜排着队。房子、车子、金子、条子,加上戏台上下那些莺莺燕燕,底下人给这趟差事编了个顺口的名目,叫五子登科。念的时候都压着嗓,可脸上那点热,藏不住。
齐同光就是揣着这点热,来寻陆行舟的。
还是那张圆脸,进门先笑,一屁股坐下,也不等人倒茶,自己端了陆行舟那只枸杞缸子就灌。
老陆,跟你打听个道儿。他凑近了,上海那摊子你熟。头一拨接收的人都动了身,第二拨补缺的名额还在排。你在沪上有功,又是郑站长的人,往上递句话,弄个随员的名分,跟着走一趟——那可是遍地黄金啊。
陆行舟把缸子从他手里拿回来,慢吞吞的。
齐科长,你也晓得我。他打了个哈欠,金子沉,我搬不动。上海那地方,我是死里逃出来的,再回去,腿肚子先转筋。这趟发财的差,你走,你走。
齐同光看他半晌,笑出了声。行,你这条咸鱼,扶不上墙。
走的时候,他顺走了桌上半包仙鹤牌。陆行舟由他拿。
热闹底下,水是凉的。
坡上官眷嘴里那阵风,后晌在科里落了实底。撤局是真的,新名目也有了——保密。招牌一换,人也得跟着筛一遍。谁留,谁裁,谁升,谁滚,各凭本事,各找靠山。
前几年站队,是为了活命。如今站队,是为了分果子。队站错了,果子没有,连脚
>>>点击查看《谍战代号灯芯》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