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,手在函套上按了按。
书比人,经不得逃难。人磕磕碰碰,总还能囫囵着走到今天。书掉了半部,就永远是半部了。
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一声,笑得极轻,伸手把箱盖掩了掩,像给什么盖了层被。
陆行舟没接话。街上的吆喝声一阵一阵,卖家什的、还价的、招呼熟人的,滚成一片。
说话间,又有人凑到摊子前,问的不是书,是船票——把饶蕴山当成了消息灵通的先生。
船票,是眼下全城最热的两个字。
轮船票,船行门口天不亮就排起长龙,排到晌午,窗口挂出一块的牌子,人散了,明日再排。黑市上有票,价钱翻着跟头往上蹿,今日问是一个数,明日再问,又是一个数,隔一夜能差出小半月薪水。木船也涨,连下水的盐船都有人搭,人挤在盐包上头,一坐十来天,只求是往东走。码头茶棚的生意倒好起来,排队的人轮着去买一碗,碗还回去,人还钉在原地。有人拿粉笔在青石板上写号头,一人认一个数,夜里裹着铺盖睡在号头上,生怕天亮叫人抹了去。
有人卖空了一屋子家什,还凑不齐一家四口的票钱。也有人票都捏在手里了,临上船,叫人加价截了去,站在趸船上骂了半天,骂完,回头再去排队。
饶蕴山的票,是东家托人买的,还得等半个月。
等得起。他说,八年都等了,不差这十几天。
倒是从下江传上来的信,一封比一封叫人心里没底。先回去的人来信说,家乡是光复了,可好房子、好铺面,早叫先到的贴了封条;说是接收,钥匙进了哪个的口袋,天晓得。下水的船满载还乡客,上水来的信里,全是叹气。
两个字,就这么顺着江水,一站一站,传了上来。
街边茶馆里,摆龙门阵的把这两个字嚼来嚼去,声音压得低,笑得冷。说的人也不指名道姓,只说,说到要紧处,端起茶碗,拿碗盖刮一刮浮沫,话就断在那里。断掉的半截,听的人自家心里接得上。
陆行舟坐着听了一碗茶的工夫,没言语。这些话,他一句一句,都收进了心里。
天擦黑,他抱着几摞书往坡上走。身后那条街还没散,红纸条在晚风里一翻一翻。
吊脚楼里点了灯。曼丽蹲在一张竹凉椅跟前,拿布擦扶手,擦得起劲。
哪来的?
楼下张家婶子引荐的,下江人卖的,八成新!曼丽拍了拍椅面,你晓得好多钱?就这么点!下江人的东西,做工就是细——
她说到一半,自己停住了,想了想:阿拉好像……也是下江人。
陆行舟把书搁在桌上:你如今是半个重庆人。
啥子半个。曼丽白他一眼,顺口就把川音提了起来,老娘烫毛肚,比勾老幺的堂倌还地道。
她把布往椅背上一搭,又蹲下去看椅子腿:你莫说,做工真扎实。卖椅子那位太太,收了钱还教我,伏天拿湿布擦,莫暴晒。教完了,眼圈红红的,摸着扶手又站了一阵才走。她声音低了下去,东西到了我手里,我总要待它好一点。
吃饭的时候,她的话比平日少。
扒了两口饭,她说,白日里在街上遇见楼下的太太,一家子的票买着了,月底的船;又说防空洞口摆摊的那家宁波人,家什卖空了,明日就走旱路,先到万县再说。
走的人,一天多过一天。她给他添了勺汤。
陆行舟嗯了一声。
碗筷收了,曼丽在灯下擦手。擦了半天,像是随口一问:
当家的,满街的人都在还乡。咱们的船票,几时去买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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