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响,账是死的,笔是活的。笔下不亏人,人才敢再来。
陆行舟把找头收了:添张油纸罩上,天潮。
这个不收钱。任小楼手底下利索,油纸多裹一层,麻绳勒出棱角,打了个死结,先生的纸潮了一角,是小号的招牌潮了一片。
纸包捆得方方正正。回到家拆开,夹层里一枚小纸卷,搓得米粒那么细。
展开,一行小字——
药已过江,账目两清。
八个字,他看了两遍。把纸卷按进枸杞茶缸,看它涨开,散成一团絮,连水带絮喝了下去。
功劳簿上没有他,药箱的账上也没有他。两头都干净——干净得像这缸子茶,面上浮几粒枸杞,底下什么都验不出来。
金子过秤,人心也过秤。这两个多月,他眼看着一杆看不见的秤,把一城的人挨个儿秤过去:保下来的,回去抱他的账册;保下半条命的,拿几年牢饭换一颗脑袋;自己往坑里跳的,在牢里一根一根,把金子吐出来。
乱世的金价能疯,秤不能疯。秤星一歪,塌的不是金价,是人心。
茶缸见了底,他续上水,搁在桌角。
傍晚沿江走了一段。初夏的风带了暑气,坡上黄桷树绿得发黑。江水涨起来,浑黄浑黄,把冬天的枯水线盖了过去。挑水的、拉纤的、洗衣裳的,各忙各的,没人看江。
他隔着布衫按了按胸口的怀表,没掏出来。花期,过了。
他在江边多站了一刻,才转身上坡。
坡顶自家院门口,立着个人影,手里拎瓶酒,瓶颈上拴着截草绳。
老陆!嗓门先到,闲得慌,过来坐坐。
曼丽串门去了刘嫂家。堂屋里两只粗碗,一碟花生米,土瓶烧酒倒上一碗,呛得人喉咙冒火。灯芯挑亮了些,两条影子投在墙上,一条挺得笔直,一条塌在椅背里。
库点完了。雷震虎先干一碗,袖子抹嘴,抬回来的,归垫的,一两一钱,全对上。老子亲眼守着过的秤,秤砣没离过手。
那敢情好。
好个屁。他又倒上,泄密那笔账,办到一个誊录小吏就算数,老子到今天咽不下去。上头要交代,交代倒是有了——轻飘飘一张纸。他哼了一声,罢了。金子归库,金价落地,黑市那起子牙子哭爹喊娘。就冲这一条,这酒喝得下去。
陆行舟给他碟里拨花生米:雷督察痛快,就是好案子。
还有一桩。雷震虎斜过眼来,看了他半晌。看得陆行舟把碗放下了,那句话他却就着酒咽了回去,只拿碗底磕磕桌面:倒酒。这一碗不为案子——为你屋里这盏灯。满衙门的灯,老子坐得住的,就这一盏。
陆行舟给他满上:灯芯便宜。
便宜的经点。雷震虎仰脖把碗里的酒倒干净。
里头那位,他又满上,拿碗底磕磕桌面,一天三页悔过书,你说他写给哪个看?
写给秤看。陆行舟把花生壳拢成一小堆,金子过完秤了,字数还没过完。
雷震虎愣了愣,咧开嘴:妈的,这话老子爱听。他把碗一举,来,就为这杆秤——秤砣是老子的,秤杆是章程的,秤星——他卡了壳,没找着词。
秤星是天上的。陆行舟接了半句,碰了碰他的碗,看得见,摸不着,哪个也挪不动。
对头!
一瓶酒见了底,天全黑了。坡下人家的灯,一星一星亮上来。雷震虎起身,帽子往头上一扣,走到门口,脚步停住。
老陆。他背对着屋里,嗓子让酒磨得更粗,这重庆城,邪门案子一桩接一桩——往后有难断的,我还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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