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还没誊,座次先排定喽。他扳着指头,督察室居首,这没得讲,人家秤砣不离手。稽核口,协办。还有一桩你猜不着——上头翻旧档,把前年保举雷震虎接督察差事的那份折子翻出来了,保人栏里头一个名字,郑百川。四个字批下来:荐察有方。你说说,这功劳,躺着都能长脚。
陆行舟往茶缸里续水:折子又不会自己走路。
里头那位,进去头一夜就服了软。蒯玉书把声气又压下去一层,递了认罪的条子,愿吐赃抵罪。听说写条子的时候手不抖,一笔一笔,字还齐整——到底是管账出身,认起账来,也比旁人爽利。
账房认账,本行。
还有更热的。蒯玉书凑近半寸,嗓子压成一条线,经理处的印,不能没人接。任命快得很,墨都没干——翟以清,署理。昨儿下晌,翟处长头一件事,上督察室道乏,门都没让进。雷震虎堵在门口,当着一走廊的人,就撂了一句——
他竖起一根指头。
你的账,我也留着。
翟处长脸上那个白哟。蒯玉书啧了一声,半座楼都听见了,这会儿怕是传到南岸去了。
陆行舟低头吹了吹浮起来的枸杞:雷督察的嗓门,是大。
晚上,曼丽打牌回来,鞋都没换利索,话先到了。
当家的,风向变喽。她坐下来自己倒水,赵太太拉我咬耳朵——翟公馆昨儿半夜,悄悄往外送东西。两根小黄鱼,原封没动,打哪儿来的,回哪儿去。听差提着食盒走的后门,跟做贼一样。
退得好。陆行舟说,金子烫手。
桂太太今朝没上桌。曼丽撇撇嘴,位子空着,哪个都不提,哪个都盯着那把空椅子瞧。方太太码了半天牌,末了幽幽讲一句——金镯子再重,也压不住秤。侬讲讲,这些太太,平日一团和气,墙一倒,推得比哪个都快。
牌桌就是个小衙门。
啥子衙门哦,衙门还讲个王法嘞。
还有嘞。曼丽扳起指头,金价回头了!黑市那起子牙子,前几日还捂着不放,今朝开始往外抛。都邮街银楼门口那条长龙,短了半截。刘嫂讲,水牌上的数,头一回往下描。
她絮絮地讲,他一句一句听,把这几笔,挨个儿归了档。
夜里,灯熄了,他睡不踏实,摸出怀表。
这一案,他在心里过最后一遍秤。差额,是雷震虎自家咬死了盘出来的;流水,是柯锡奎抱着账本送上门的;车牌,是卜安蹲了半宿蹲出来的;连开库那个主意,过了这些天,雷震虎多半也认定是自家想出来的了。案卷从头翻到尾,寻不出他一根指纹。他递过的,不过一张照章补录的签条,几摞验讫的存根,加上三句酒桌上的胡话。签条入了档,存根归了柜,胡话——胡话,风一吹就散了。
将来叙功,雷震虎胸口要多一枚章。章的背面,又添了半个名字——刻不上去,也抹不掉。
金价一落,黑市的秤就稳了。纸行那笔进货款,金子进在低处,出在高处,落回来换成药,一进一出,比原先的算盘,多滚出好几箱。
怀表在掌心里,凉的。他没开盖,指腹在表盖那道旧划痕上蹭了蹭。
北岸货栈的黑地里,三十箱盘尼西林,这一夜,该点数装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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