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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纸随卷拍出去,是当天夜里的事。电键起落。补附件的签条是哪个先提的,出了科长室那道门,就再没人记得。
批复三天后下来。军法那边核了全卷,照例给了六个字:胁从,情节较轻。原拟的从严惩处,以儆效尤,落成了徒刑十年。
陆行舟誊批复的时候,笔尖很稳。
茅季迪不冤。米是真收的,呢料是真裁了衣裳的,条陈泄出去的日子,一天不差。前些天从这案子里捞出来的卓省三,是白的;这一个,不白。
可满桌子分金子的人里头,板子单单落在他一个身上,也不为别的——他最小,最好拿,拿了正好凑一份交代。上头要的从来不是账,是个说法。说法有了,案就结了,金子在谁的箱底,照旧在谁的箱底。
保不下所有人。这一行的常课,他上了快十年。能做的,是叫那六个字在卷里站得住,叫板子落下来的时候,底下这条命还留着一口气。
十年。活着出来,总还是个活人。
饭堂里,蒯玉书端着碗凑过来,筷子头点着桌面。
行舟,看今天的报没有?好大的题目。他嘿嘿一笑,嗓子压下来,闹了两个月,满城喊打,你猜末了打着个啥?一个抄抄写写的。这一巴掌抡圆了扇下来,啪——断了人家一根小指头。
报上说破案,那就是破案。陆行舟扒着饭。
金价呢?蒯玉书追一句,金价咋个不跟着破?今早都邮街,长龙照排,水牌上的数照描。真是这根笔杆子搅的,人进去了,价该落嘛。
这话,饭堂里说到这儿。
晓得晓得。蒯玉书扒了两口饭,到底意难平,又低低哼了一声,两袋米。啧。
是喽,破案。蒯玉书拖长了音,眼皮一抬,朝督察室那个方向努了努嘴,就是有人不认呐。那边今儿一早,脸黑得跟锅底一样。
陆行舟没接话,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。
晚上回家,曼丽把菜往桌上一顿。
金子案不是结了嗦?她把筷子拍在他手边,牌桌上先说揪出个大老虎,报上一登——啥子老虎哦,一个写字的小科员!金价还不是照涨,今天又蹿一截,刘嫂想扯二尺布,摸了半天口袋没敢下手。
陆行舟嗯了一声。
还有。曼丽的声气低了些,张家婶子打城南过,说那家人的婆娘,牵着两个娃,在衙门口跪了一上午,求老爷们留她男人一条命。大的那个晓得事了,跟着他娘直挺挺跪着;小的还不懂,蹲在石阶上抓蚂蚁耍。警卫轰都轰不走,末了下起雨来,婆娘把两个娃往怀里拢,自家还是不肯起,是看门的老头看不过眼,撑了把伞下石阶,才把人劝走的。
她拿筷子拨着碗里的饭,没往嘴里送。
张家婶子说,那婆娘从头到尾没哭,就是一遍一遍磕头。不哭的,才吓人。
陆行舟夹菜的手停了停,把那筷子菜搁进她碗里。
吃饭。
曼丽瞪他一眼,到底没再说。一碗饭,两个人都吃得慢。
同一个晚上,督察室的灯亮到后半夜。
结案呈文的抄件分送各处室备存。雷震虎从头看到尾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烟一根接一根,缸子里横七竖八插满了,茶凉透了也没顾上换。看到循线穷追,雷霆一击,他没言语;看到人犯一名,两根指头把纸角捻得咯咯响;看到末页那一行库储业经自行盘点,账实相符,他从鼻子里笑出一声。
自行盘点。好一个自行盘点。贼替自家数赃,数完了画押,天下太平。
他把呈文往桌上一摔,茶碗盖震得跳起来。
止于小吏?
老子的库,还没点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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