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不敢接。
陆先生过谦了。
不是谦,是怂。陆行舟把杯子放下,掰着指头,我这人三怕:一怕数目,二怕是非,三怕半夜敲门。译电科那份俸禄,饿不死人,我知足。股长回去,替我给处长作个揖——处长的抬举,卑职心领;卑职这块料,实在架不住抬,一抬就散。
股长笑容不动,从怀里摸出个纸包。不大,搁在桌上,压手。
处长一点意思。天热了,给嫂夫人扯身衣料。
陆行舟两只手摇得像扇风,把纸包原样推回去,顺势把酒壶抢过来,给对方满上。
料子不敢收,这顿酒,卑职会钞。股长吃了这杯,回去只消带一句话——陆某人胆小,没用,可嘴严。单子上过手的字,出了科房门,一个都不记得。
股长端着杯,盯了他一阵,笑出声来,把纸包收回袖筒。
陆先生这样的人,搁哪儿都饿不死。他起身,拱拱手,可也,发不了财。
托福。饿不死,就好。
回家的路,他走得慢。
坡上人家掌灯了,一处一处,亮上去。江风里带着潮气,吹着酒意,人倒清醒。
两头的话,他各挡了一回;两头的脸,他都没伤。翟以清要的是一句,拿他当撬人的第二根杠杆;桂慰堂许的是一个,拿他当堵嘴的一块湿泥。杠杆也好,湿泥也好,沾上一样,人就进了案卷——往后不论哪头赢,输的那头,总得寻几页纸陪葬。
刚进本部那年,他也吃过一回两头请。那回桌面上摆的是派系,左是坑,右也是坑,他把自己缩成一枚不值得争的闲子,混了过去。这一回,桌面上摆的是钱,刀口上舔出来的钱。派系咬人,咬的是前程;这钱咬人,咬的是脑袋。
法子还是老法子:让两头都来掂一掂他的斤两,掂完了,都摇头。
掂的功夫里头,也有讲究。不能太轻,轻了像装的;也不能带一丝硬,硬了就成了骨头,老虎偏爱啃骨头。要怂得匀净,从帽檐怂到鞋底一个成色,让人捏哪儿哪儿软。
鱼身上没有肉,老虎懒得张口。两只老虎对峙的时候,更是谁也腾不出这一口。
进了门,曼丽鼻子先到。
哪个请你吃的酒?她把筷子往桌上一顿,眼睛眯起来。
一个要送我衣料的。
料子呢?
没敢要。
陆行舟!曼丽嗓门蹿上去,送上门的料子你都不要?!你晓不晓得如今扯一身阴丹士林要好多钱——
那料子里头,包着刀。
曼丽张着嘴,愣了愣,把后半截嗓门咽了回去。她重新把筷子摆好,给他盛饭,饭压得瓷实,又把碟子里拢共几片腊肉,拨了一多半到他碗头,嘴里嘀咕:
……那,那就不要了嘛。凶啥子凶。
隔了一会儿,她又小声添一句:衣裳我自家会补。刀,莫往屋头带。
第二日,消息比腿快。
蒯玉书一早凑过来,袖着手,笑眯眯:行舟,听讲昨儿稽核请你吃茶,经理处请你吃酒?两头的帖子,你两头都回喽?
茶太烫,酒太浑。
蒯玉书咂嘴,凑近半步,稽核那头,好歹是个字;经理那头,实打实是个字。两个字,你一个都不沾?
例字。照例上班,照例抄电文。
蒯玉书眨巴眨巴眼,回过味来,直摇头:你这是把福气,往门外头推哟。
福气烫手。
蒯玉书还想再问,方鉴清从部里开会回来了,皮包夹在腋下,脸色古怪,像含了个烫元宵,吐不得,咽不得。
他把科里人拢到一处,清了清嗓子。
金潮的事,街面上小报嚼舌头,嚼得没边了。他斟酌着字眼,上头发了话——市面要稳,人心要稳,衙门的体面,更要稳。哪个再在外头议论金价、议论账目,以造谣论处。
散了话,他单独把陆行舟留了一步,声音压到只剩气音:
行舟啊,稽核、经理,往后两边哪个再来寻你,你都往我身上推。啊?清水衙门,清水最贵。
科长放心。
当天下晌,令就下来了。
上头怕的不是窟窿,是丑闻。黑市的风一天紧过一天,捂不严实了,只好放出一条口子来查。
令落在督察室头上,就一个字:查。
只许查。经手、账目、亏空——旁的,哪个碰,哪个自家兜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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