验了一遍。页码记下,存根字号记下。这才重新提笔,蘸饱了墨,在会核单附件一栏,一笔一画地补:查支字二九七、三〇四、三一二号单据,到科之日各随附便笺一纸,本科收发底簿附件栏可稽,便笺编附字存根在卷。今卷内未见,照章注存,不涉论断。
字号照底簿誊,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。按语,半个字没有。写完搁笔,就着窗口的光把这几行低声默了一遍,等墨干透。注毕,誊录栏落名,盖戳,戳记端端正正压在名字底下。红绸带照原样捆回十字,包角抚平。
救人也讲火候。眼下这枚钉子谁也看不见——卷宗回了经理处,顶多叫人皱一回眉,挑不出半个字的错;可只要这页会核单在卷里躺着,奉命代签四个字,总有一天能自己从纸里长出来。
钉子,先钉进纸里,不钉进风里。
擦黑前,方鉴清来催。
核完了?
字号都对上了。底簿有三处附件登记,照章注了存根,没添一个字。
照章好,照章好。方鉴清抱起卷宗要走,走两步又回头,你注的那个……不碍事吧?
章程要注的。不注,将来倒查底簿,是咱们科的漏子。
对,是这个理,是这个理。方鉴清抱着卷宗掂了掂,还是不放心,就注了字号?旁的——
旁的半个字没有。科长要不要过目?
不看不看,我看它做啥子。方鉴清把卷宗往怀里拢了拢,点着头出门,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。
散班出来,天擦黑。院坝西角,经理处那排平房的小屋开了道缝,卓省三端着个搪瓷盆出来倒水,一个听差抱着胳膊跟在后头。他人像矮了一圈,袖套还规规矩矩戴在胳膊上,见着院里过路的,还是挨个点头。没人应他。倒完水,他冲那个抱胳膊的听差也点了一下头,听差把脸扭到一边去。他就自己进了屋,门缝合上,里头的油灯昏昏的一点黄。
陆行舟打廊下过。卓省三冲这边也点了一下头——认不清点给谁,反正点了。
他没停步。坡下银楼那条街,晚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小锤子敲金叶子的响声追着人走。有家银楼门口的水牌白日里才擦过,晚市又描了一道新价,围看的人啧啧地咂嘴。门口新添了岗警,端着枪杆子站得笔直,眼睛却也往水牌上瞟。金价还在往上爬。
到家,饭桌上多一碟盐花生,炒得火候正好,壳上一层薄盐霜。曼丽说今儿牌散得早,方太太屋头来了客。又说金价这样疯下去,盐花生都要吃不起了,隔壁太太家连打牌的彩头都从角票改成了火柴。他扒着饭,嗯嗯地应着。
应啥子应,你听进去没有?
听进去了。火柴。
曼丽拿筷子头点了他一下,自己先笑了。他也笑,低头再扒一口饭。那页会核单上的字号,在心里又过了一遍,一个不错。
第二日上午,楼梯上响起一串斯文的皮鞋声。
翟以清亲自上的楼。进门先站定,袖里摸出一方手帕,把指头一根一根擦过。玳瑁镜片后头的目光,越过满屋的算盘和笔尖,落到角落那张桌上。
方鉴清小跑着迎上去:副处长,您这是——
不忙公事。翟以清抬抬手,隔着半间屋,冲那个抱茶缸的开了腔,声气又文又缓。
陆老弟。楼下新沏了一壶茶。赏个脸,下来吃一杯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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