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把一根茶梗按下去,茶梗又浮上来。前堂七八张桌子,谁也没看谁,帽檐底下,不晓得支着几双耳朵。
陆行舟端起草帽,朝脸上扇了三下,不紧不慢,像嫌堂子里闷。
后堂的话头,应声转了向。
……柯老板这个水头,吃得小号不敢开腔。任小楼的调门端得四平八稳,本薄利细,容我回去请示东家,再比比价。
比,尽管比。柯锡奎的嗓门从里间那头绕出来,笑得敞亮,打铜街秤多,比完了,还得回我这一口。
任小楼拱手出门,包袱还是那只包袱,上坡去了。陆行舟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,会了茶钱,下坡。一前一后,两不相干。
当夜,纸行后间的账,改了章程。
大单拆散。五笔进货定金,再拆成几十笔零碎,顺着纸行放定金、收旧账的老路子,一笔一笔淌出去。收进来的不走大条,专收散碎——金锁片,旧镯头,单只的耳环子,熔剩的角子。都是小户人家从箱底割出来的肉,秤给足,价给到顶格,一手钱一手货,不赊不欠。有个卖金的婆婆,一只旧金镯在帕子里裹了三层,打开来,帕子角上还沾着樟脑丸的味。伙计过了秤报数,婆婆不信,颠着小脚又跑了三条街,问了三家,回头还是进了这个门。接票子的时候手抖,攥着直念佛,说就这家的秤不吃人。
柯锡奎的场子也去。隔三五日过一小笔明水,数目不大不小,恰够挂个纸行压箱的名目,做给满街的眼睛看。金牙老板拿铁核桃点着任小楼笑:任先生这号买主他喜欢,嘴严,手稳,从不多问一句闲话。
半个月下来,官堆纸底下的夹壁,垫了一层油纸包。
同一条打铜街。麻袋装着票子进去的那些人,套的是加价前后那一夜的差价,金子进门,心里算的是翻几个跟斗;纸行这几十笔零碎进去,票子出手,换回来的是北边药箱里的命。一样的秤,一样的戥子,两样的心肠。
夹壁外头,官堆纸码得整整齐齐,一刀压着一刀。
科里这几日,风向有点邪。
先是听差换水的时候嘀咕,说经理处门口的黑板换了字,整饬账目四个大字,粉笔描了两道,老远都看得见。跟着饭堂里也有人讲,经理处从股到科,人人写自陈,连茶房买炭的流水都翻出来晒在了太阳底下。
方鉴清训话的调门都变了,翻来覆去就一句:译电科只管译发,款项的事,哪个多嘴,哪个自家兜着。训完了,背着手在两排桌子当间走一趟,走到哪张桌前,哪个的头就低一分。
这天下晌,蒯玉书的算盘停了。人凑过来,嗓门压得只剩气声。
行舟,听讲没有?经理处要整饬账目。
整饬好。陆行舟誊他的电文,笔没停,账目清爽,大家清净。
清净?蒯玉书嘿了一声,我一个表亲在那边当差。他讲,邪门就邪门在这儿——整饬整饬,整来整去,头一个被叫去问话的,不是股长,不是主任,连个股员都不是。
是哪个?
一个三等记账科员。蒯玉书竖起三根指头,姓卓,叫卓省三。平日里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的一个人,签个字都要把笔尖看三遍。
官大的问不动,先问官小的。蒯玉书把指头收回去,气声压得更细,我那表亲讲,卓省三进去大半个时辰。出来的时候,脸白得跟他管的账页一个颜色。
陆行舟的笔,走到两个字上,慢了半分,又照旧走了下去。
蒯玉书咂咂嘴,坐回自己桌上去了。
经理处传卓省三的话,倒是客气,拢共就六个字——
把话,说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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