哎呀,莫看莫看,毛货,银楼赶工打的,糙得很……就是分量不称手,一对才六两,轻飘飘的,压不住手。回头还得送回去,给我加到十两——
一句没学完,她自己先绷不住,地笑了场,倒在椅子上直拍腿:你是没看到那个样子!六两!六两还嫌轻!一桌人陪着说是轻了是轻了,一个个眼珠子都掉她手腕上了!
后来呢?
后来?人家牌懒得摸,钱倒一个子儿没少赢!曼丽一拍大腿,一桌子人光顾着看镯子,哪个还有心思算牌?赵太太把到手的和牌都拆了喂她,喂得欢欢喜喜,散场还巴巴地把人送上滑竿。
陆行舟给她倒了碗凉茶:你也想要?
哪个稀罕!曼丽把头一昂,顿了半拍,又把手腕伸过来比了比,……当家的,你讲句良心话,我这手腕子,配几两的?
你手腕细。陆行舟认认真真看了一眼,二钱,就压手了。
陆行舟!曼丽一把掐过来,你个死没良心的!二钱?二钱是打耳环的!
耳环也好。陆行舟躲开她的手,耳环用金少,先打耳环,打得起。
呸,越说越刻薄了!她嘴上啐着,眼角却弯下去,到底没真恼。
闹完了,她捧着凉茶,又想起一桩,嗓门自己就压低了,带着牌桌上带回来的那股神秘:还有桩事,邪门。赵太太讲的——翟太太,就是稽核处那位翟副处长屋头的,上礼拜悄悄摸到银楼后柜,揣了两根小黄鱼去验成色。伙计嘴碎,传出来了。你讲怪不怪嘛,她屋头那位,不是天天板着脸查人家的账么?
牌桌上还说啥了?
说啥?说这年头票子靠不住,金子才是亲爹。曼丽把茶碗一放,连查账的屋头都存金子,我们这些不识数的,存两张草纸么!
陆行舟笑笑,没接话。
夜里,曼丽睡熟了,里屋的呼吸匀匀的。他坐在堂屋,就着一盏小灯。灯芯结了花,他把灯头捻小了半分,火苗矮下去一线,稳了,把人影钉在墙上。然后把这几日的东西在脑子里归档:支款的时辰,归垫的零头,桂太太腕上六两还嫌轻的赤金,翟太太揣去验成色的两根小黄鱼。
一头是被查的,金子戴上了太太的手腕;一头是查人的,金子压进了自家的箱底。秤杆两头,各挂各的砣。
这潭水,面上是一桩案子,底下是满城的人心。他不碰,只记——一笔一笔,存进那间没人进得去的档房。要紧的几条,另誊了一份,誊在只有药水才请得出字来的地方。
第二日晌午,他告了半个时辰的假,说替科里跑腿,添置公用纸张。朝天门往上,石梯一级一级都让江雾洇得发暗,挑夫踩出来的凹窝里积着水。爬到半坡,脚夫歇气的吆喝混着江面上的汽笛,一声长一声短。义丰纸行的门板开着一半,纸味混着浆糊味,隔着门缝就漫出来。
任小楼拨着算盘,头也没抬:先生要点啥子?
官堆纸,两刀。上回那个纹路的。
两刀,要得。任小楼记账,收票子,一张一张点过,点到中间夹着的那一张,手上的节奏没有半分变化,先生贵姓留一个,货到了,铺子里差人送。
买纸,付账,道谢,出门。前后一盏茶的工夫,跟满街买纸的主顾没有两样。
第三日下晌,门房的听差上楼传话,说街上纸行来过人,留了句口信。
口信平常得不能再平常:先生订的官堆纸,栈上缺货,请多等两天。
陆行舟应了声晓得,转身上楼,脚步不紧不慢。
义丰的官堆纸,从来没有缺过货。
缺货,是叫他等——那一头,有话,还差两天的路。
>>>点击查看《谍战代号灯芯》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