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吃进,天一亮就赚个对翻!这叫啥子?这叫抢!明火执仗的还晓得打个灯笼,人家连灯笼都省了!
陆行舟喝水,不搭腔。
今儿的牌都没打成。曼丽把凉茶端起来,又搁下,三缺一。方太太去排队了,站了一后晌,就换回来窗口一句话——本日额度售罄,明日请早。她那双新皮鞋,生生挤掉一只后跟。赵太太倒好,坐在牌桌边直叹气,说她们当家的死脑筋,放着风声不听,害她迟了一步。
啥子风声?
就是有人先晓得撒!曼丽把眼一横,牌桌上都传遍了。你们那些当官的,一个个鼻子比狗灵。就我们家这位——她上下打量他,从帽子到鞋底,像重新估一回价,人家闻的是金子,你闻的是啥子?枸杞么?
曼丽数落了半晌,一路数落进灶屋,锅铲响起来了,嘴里还在念:说搬就搬空……人家咋个就晓得……我咋个就不晓得……
灶屋里飘出糊味的时候,陆行舟坐在堂屋,把白天那份报纸重新抻开。金价行情占了半版,底下夹着一行小字:加价令,昨日清早颁行。
前儿夜里,搬银楼。昨儿清早,颁令。
钱不会未卜先知。人,会。
他把报纸叠成四方一块,压在茶缸底下,起身进灶屋帮着盛饭。那锅肉糊没糊,他一个字没提。
第二天后晌,一摞例行文书淌过他的桌角。
其中一份,是稽核那边转签过来的支款存根,附着原电,走例行会签,到译电科不过补一道的戳。陆行舟拿起来,先看格式,再看印鉴,末了扫了一眼日子——
支款的时辰,落在加价前夜,戌时。
那通加急去电,当夜恰是他值班译的。译的时候只当一桩寻常公务,一字一码,照章转出,没往旁处想。
名目一栏,写的是特别费三个字。数目后头的零,拖了长长一串。他拿指头肚在桌沿上按着,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。这个数,搁平日,够本部上下小半个月的嚼裹;搁前儿夜里,够把两家银楼连柜台一起端走。
他把存根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经手的戳记洇糊了一角,像盖戳的人手心里有汗。
照章办事。他提笔在一栏签了名,落了戳,把单子归进转出的那一摞,码得整整齐齐,和旁的文书没有半分两样。
从头到尾,他眉毛没动一下。只是那页纸上的东西——时辰、数目、糊了角的戳记——像过了一遍照相机,一格一格,收进脑子里那间没人进得去的档房。
窗外头,坡下的长龙还没散。听差进来换水,嘀咕了一句,说后晌的挂牌价,又蹿了一回。
满城的人都在追金价,追得头破血流。陆行舟不追价。
他追日子。
隔了些日子,又一张单子淌过他的桌角——那笔特别费,三日头上就开单归垫了,如数缴回,一文不短。
短倒是真不短。细看之下,归垫回来的数目,比支出去的,还多出个零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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