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吵一个唐蜜,却不知道,她真该吵的那个人,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名字。
曼丽。他开口,嗓子有点哑,你说反了。
我哪句说反了。
配不上的,是我。他把她的手贴到自己胸口,那里衣袋硬硬的,是那块从不离身的旧怀表,你摸摸。跟着我这么个咸鱼,跑警报、抠铜板、八年没睡过一个囫囵觉——是我配不上你。什么次长千金,弹钢琴写好字,那些我一样看不上。我这条命,上海那两年是你一口一口喂回来的。这个,钢琴弹不出来。
姚曼丽的手,在他胸口顿住了。
你少哄我。她声音软了三分,眼泪却掉得更凶,我不吃这套。
我没哄。他替她抹了把脸,越抹越花,那信,你拿去烧了。她再来,我叫她碰壁。这个家,除了你姚曼丽,谁也进不来。啊?
熬出头?她抽着气,翻旧账,你也配讲熬出头。你要真想往上爬,当年就攀着人家千金了,还等到今天?我算是看透了,你这咸鱼,就是烂泥扶不上墙——
对,烂泥。他顺着她说,烂泥就爱赖着你这块地。
姚曼丽被他噎得一滞,转不过弯来,愣了半天,扑哧一下没绷住,眼泪还挂在腮上,人已经笑出来,随即又觉着自己没出息,恨恨捶了他一拳:呸!死没良心的,还贫。
她抽抽噎噎,不说话,可攥他衣裳的手,松了。
锅糊了。他找补,我明儿给你买块好的五花,重烧。这回我盯着火,保准不糊。
你会烧个屁。她破涕,狠狠剜他一眼,那一眼里的刺,软了大半,……那封信,我替你留着。哪天你敢再有下回,我拿它糊你一脸。
留着留着。陆行舟赶紧应,你说了算。
灶上那锅焦肉,到底是没救了。姚曼丽端下来倒了,重新淘米下锅,背对着他,肩膀还一耸一耸的,可骂人的话,渐渐没了火气,掺进些日子的絮叨——明儿米又要涨,覃水生那担水该换人了,他那件褂子袖口开了线,回头得补。
补着补着,那封信到底没舍得烧,叫她掖进了樟木箱最底下,压在她那几块压箱底的银元边上。她嘴上说是留着糊他脸,其实自己也说不清,为什么要留。
陆行舟坐在八仙桌边,看她的背影,心里那口气,松了半口。
醋海翻腾了一晚上,眼看是要平下去了。
他以为,这一场家宅的风波,就这么过去了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罩着雾。
板梯口传来脆生生一声笑,隔着门都听得出那股娇气:
姚姐姐!在家么?我给你带了重庆的桥头火锅底料,还有一包灯影牛肉——上回在防空洞你说没尝过,我特特寻来的!
姚曼丽揭着门帘的手,僵在半空。
门外站着的湖蓝旗袍、那张笑靥如花的脸,她认得——防空洞里投缘的妹妹,唐家的小姐。
昨夜那封信上的名字,两个字,地一下,跟眼前这张脸,对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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