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什么算盘。你怕我爹这座庙,怕军统那本账,你什么都怕——就是不肯说一句你心里怕不怕我。”
她咬着唇,半晌,扭头就走,鞋跟敲在青石板上,一声比一声急。
陆行舟站在原地,没敢去看她的背影。这一步,比在书房推那张纸,还难走。戴老板的名头挡得住唐季礼,却挡不住这姑娘的一双眼睛。
他这厢在半山上走钢丝,山底下,另一张网也在悄悄收口。
曼丽的太太网,比军统的耳目还灵。
那日躲警报,一屋子人挤在防空洞里。隔壁牌桌上认得的赵太太,摇着蒲扇,话头拐着弯往她身上探:“姚妹妹,听说财政部唐次长家那位千金,天天缠着你家先生转?”
另一个接过话:“可不。前儿我家那口子还说,唐次长那意思,是想招你家陆先生做女婿呢——你倒是稳当,一点风声不透。”
一屋子太太的眼睛,齐刷刷落在曼丽脸上。
曼丽手里的蒲扇,摇得没乱节奏,脸上还挂着笑:“瞧您几位说的。我家那死人,一天到晚抄他的电报,睡他的觉,哪来的千金追他。是哪位眼花,把人认岔了吧。”
“认不岔的。”赵太太压低了嗓,凑得近了些,“人家那千金,可是坐着小汽车,一路寻到你们男人差事的门口去的。姚妹妹,这话我可只跟你一个人说——女婿那顶帽子要真戴稳了,唐次长那样的门第,你这个……可就悬喽。”
一圈太太都不吭声了,眼睛却更亮,等着看她的脸色。
曼丽嘴上顶得利落,心里那根弦,“嗡”地一下,绷紧了。
唐次长。千金。女婿。
这几个词,她这些日子,从买菜的、挑水的、牌桌上的,零零碎碎,已经听进耳朵好几回了。头一回,她当是嚼舌根,没往心里搁。听得多了,那舌根,就一根一根,扎进了肉里。她也不是没盘算过——自家男人在军统混得越来越有脸面,唐次长那样的门第看上了,是天大的抬举。可一想到那个成天在她跟前装死狗、被她使唤惯了的人,要去给旁的女人当女婿,她心口就堵得慌。
警报解除,人往洞外涌。曼丽揣着那半篮子豌豆,脚步比来时沉。
天擦黑,陆行舟才拖着一身乏,摸回吊脚楼。
半山那根钢丝,走得他骨头缝里都酸。一整天,他在唐季礼的委任状、唐蜜的眼泪、戴老板的名头之间,来回腾挪,忙得脚不沾地——独独漏了算一件最要紧的:这满城的风声,早顺着别的道,先他一步,刮进了自己家门。
推开门,他先觉出不对。屋里没点灯,灶上也是冷的。
曼丽坐在桌前,背挺得笔直。桌上搁着一封信,字迹娟秀,已经拆开了。信旁边,静静躺着一支笔——一支油亮的派克金笔,笔帽上那点金光,在暮色里冷冷地扎眼。
她抬起头。那双平日泼辣惯了的眼睛,这会儿是他从没见过的、又气又委屈的火。
“陆行舟。”她一字一顿,“这个姓唐的千金,到底是怎么回事?你,给我说清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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