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一瞪,“在我跟前还留三分?”
“不是留……”陆行舟咽口唾沫,作出一副被逼到墙角、只好卖乖的怂样,“我就是……前阵子译一份甲科往外走的电报,落点不对。名单上要保的名额、要多少钱一个的行情,这种烂在锅里的账,怎么会往‘那边’递条子?”
雷震虎眉头一拧:“哪边?”
“就……跟咱们军统一向争功的那边。”陆行舟声音更虚了,虚里头却字字咬得清楚,“我瞧着不像检举先动的手,倒像是先有人把甲科卖名额的底,捅给了外头那条线;外头得了底,才顺水推舟,撺掇人检举。您想啊,检举的人凭什么知道得那么细、那么准?他背后,得有人喂料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
雷震虎那双刮人的眼,慢慢从陆行舟脸上挪开了,落到虚空里,像在追一根线头。
陆行舟垂着眼皮,心里那盘棋,落下最紧的一子。
甲科那份名单,攥着处置权、说杀说留一句话算数的,是那位主战派的处长酆世铭。这人是真脏——保外的名额,暗里一个个标了价卖;卖着卖着,嫌军统这口锅不够肥,又给那条一向跟军统争功的CC线,悄没声递过好几回软消息,两头下注,两头都想赚。他给外头递条子,是真的;外头拿他的底去撺掇检举,也是顺理成章的真事。
陆行舟没编一个字。这些底,是他这半个月拨名单时,顺手摸清的——酆世铭的保外账,签在哪几张批条上,字迹对不上;他给外头递软消息,走的是哪个中间人,哪一回换了两根金条。这些真凭实据,一直压在陆行舟脑子里,没往任何人跟前抖过。
他只是把这条本就存在、却没人往一处串的线,轻轻往雷震虎眼前推了半寸。剩下的路,让雷自己走。他越自己走出来的,越信;越信,越咬得死。
雷若顺着“谁拨的名单”往回查,查到头是他陆行舟拨的。可雷若信了“是内鬼把料捅给了外头、外头才撺掇检举”,这条线往回一捋,捋到的头,是酆世铭——一个真给CC那条线递过消息、真该抓的败类。
他把冲着自己来的钓钩,和自己保名单的那只手,焊成了同一条线。这条线的另一头,绑着的不是他,是一条早该被拖出水面的真鱼。
“递条子……”雷震虎咂着这三个字,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。他一把从椅背上直起身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一道,“内鬼。这他娘的是有内鬼往外通消息!”
“雷督察,我可没说是内鬼。”陆行舟连忙摆手,一脸的悔不当初,“我就是随口……您千万别说是我嚼的。传出去,我这条小命还要不要了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雷震虎头也不回,摆摆手,语气里头一回没了那股刮人的劲,“这事你没搭上边。”
你没搭上边。陆行舟垂着眼,把这五个字收进心里。雷震虎亲口划的这道线,比他自己抹平多少痕迹都管用。
雷震虎已经不听他了。那双眼睛亮得瘆人,像饿了半月的狼,隔着雾看见了肉。他绕着屋子走了两步,越走越快,胸口那口气,堵着也压不住。他布了半天的钓鱼局,撒了三条饵,一条没咬着,眼下却从这摞名单里,摸着了一根真真切切、通着外头的活线。
一条大鱼。
他觉着,自己就要把这条大鱼,从水底拖上来了。
他不知道,这条鱼,是陆行舟替他挑的——挑得又肥又该死,也挑得,正正好卡在那盘叫“闪击延安”的大棋眼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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