舟的名字,赫然就在头一排。
漏得不干净,等于把刀递到自己脖子上。
他得让这风声,像是从他们自己人嘴里、自己人手里漏出去的。得让搅黄它的那只手,本就长在军统这盘棋里,跟他一点关系没有。
一个人的力气,压不住这样一件事。他要借的,是这一整座山城的、明争暗斗的力。
“不惜代价”四个字,他掂过了。真到了那一步,搭进去的,兴许就是他这层辛苦装了这些年的咸鱼壳。可这桩事的分量,压过了那层壳。壳破了,还能再装。这颗雷若响了,多少人就再没有往后了。
陆行舟摸出一张废电文纸,翻过来,铺平,捏起了笔。
他破了一回自己的规矩。
这盘棋太大,光在脑子里转,转不清。他得画出来——画完,就烧。
笔尖落下去,先点了几个圈。
戴系内部,本就不是铁板一块,底下分着好几股,明里一条心,暗里各算各的账。往外,军统跟中统CC系,为着地盘、为着经费、为着在委员长跟前争那份脸面,斗了不是一天两天。
那份闯下大祸的情报准备,就卡在这一堆勾连里——推它的人要拿它争功、要拿它给对头难看;可军统里头,也有主张“先打完外头的仗、后方别先乱”的一派;CC系跟军统争功那口气,更是从没顺过。
陆行舟的笔,在这些圈子之间,一道一道连线。
连着连着,他眼里那点沉,慢慢化开了。
这是他的老本行。
在上海那些年,他没跟七十六号硬拼过一回。要除谁,他从不自己动刀——他把刀递到敌人手里,让敌人替他,去砍另一个敌人。借敌斗敌,四两拨千斤。
如今这盘更大。可道理,是一个道理。
一桩能掀翻大局的国之危难,扛在他一个人肩上,扛不动。
但若把它拆开——拆成一盘重庆军统的内斗棋,拆成各派之间那些争不完的功、结不完的怨、见不得对方好的那点私心——它就不再是一块搬不动的石头。
它成了棋。
棋,就有支点。他要找的,是那一处能借力的接缝:让最不愿这份情报准备成事的那一方,自己去把它搅黄;让内斗的各派,在互相拆台里,替他把这颗雷,悄没声地拆了。
拆完了,掀不起一丝风浪,账面上干干净净,寻不出一只多余的手。
无声的惊雷。
陆行舟盯着满纸的圈和线,一个接缝一个接缝往下推演。哪一派能借力,哪一步先走,哪一处一碰就炸——
这时,方鉴清在门外拍了拍门,探头进来,脸上堆着他惯有的那点讨好又打探的笑。
“行舟啊,听说了没?督察室那边,来了位新主子。”
陆行舟没抬头:“哪位。”
“上头调回来的,官复原职,还升了半级,挂的是督察。”方鉴清压低声,“姓雷。雷震虎。”
那支笔,在纸上停住了。
“到任头一桩事,”方鉴清咂咂嘴,往他这边努了努下巴,“不查别人,先把你这条沪上来的、履历干净得叫人犯嘀咕的鱼,圈进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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