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来的行情——法币又毛了,一担米涨到几百块,美金黑市翻着跟头往上蹿;囤积的、走私的、倒军火的,哪个不比坐办公室的滋润。唐季礼时不时点一句,字字都在钱眼上,却又句句落在别人身上,自己那本账,一个数都不露。
陆行舟埋头刨饭,那台机器却一刻没停。包先生说到某笔棉纱的生意时,压低了嗓,翡翠戒往桌上一压;鲁署长应和时,眼角往唐季礼那边瞟了一下——谁说了哪个数,谁在谁提到某处时端了杯、谁的手指停了半拍,他一样样收进底层。这些人平日在公文里、牌桌上滴水不漏,酒一下肚,缝就开了。
鲁署长酒量浅,脸已红成关公。他一拍桌子,接了包先生半句牢骚:
你们财政上一支笔的事,到我军需署,就是跑断脚底板的差!就说西北那摊子——他打个酒嗝,平白追加一大笔,封锁线上粮弹要囤足,还催着赶印一批边区那一带的兵要地志、地图,急得跟催命。打,也没见开打;不打,这军需月月加。你说这钱,花得冤不冤?
陆行舟舀汤的手,没停。
唐季礼放下筷子,笑呵呵一摆手:老鲁,喝多了。军国的事,酒桌上混说什么。来,尝尝这鸭子。
一句话,把话头岔开,还替鲁署长把杯子满上。
陆行舟低着头,把最后一口汤咽下去。
这一岔,比那句话,还响。
西北。封锁线。囤粮弹。赶印边区的兵要地志和地图。军需暴增,可没见开打。而唐季礼——一个精于财政、什么风声都过耳的老狐狸,听见两个字,反应快得像被踩了尾巴。
他没抬头。脑子里那台机器咔咔咔连响三下,把鲁署长的红脸、那颗喉结的痣、唐季礼摆手时那一瞬绷紧又松开的嘴角,连着那半句失了口的话,一并压进了最底下、最深的那一层。
存好。
台上,唐蜜正扬声要给他添饭。他抬起头,堆一脸憨笑,接过碗,活像方才什么都没听见。
宴散得晚。柚子的空篮换回了唐府回赠的两罐白糖——大后方的稀罕物。陆行舟提着,独自走下半山的石阶。
雾裹着江,一步一层白。他脚步放慢,脑子里把今夜捞上来的碎片,一片片摊开,叠图。
军需暴增,却没见开打。囤足粮弹,是要打;赶印边区的兵要地志、地图,是要有人拿着地图往里打。封锁线加军费,钱从财政系走,唐季礼门儿清,却一个字都不许在桌上落地。
一支不打日本人的军队,在西北,正对着边区,悄悄磨刀、囤粮、备图。
他脊背上,慢慢沁出一层凉。
这不是寻常的军需口舌。这是一份冲着陕甘宁边区去的军事情报准备——图已经在印,弹已经在囤。有人在给一场打自己人的仗,铺路。
一旦点着,国共八年好容易攒下的这点局面,就是一个能连锅端掉的火药桶。
他站在雾里,停了停,把那罐白糖往怀里紧了紧。
回去,得给账房先生递个信。
无声惊雷,起于今夜这一桌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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