轰炸,打了整整一炷香。
陆行舟缩在两人当中,心里叫苦。这防空洞躲得过炸弹,躲不过这两位。
躲得了饭局,躲不了她爹的场子。
隔了两日,唐蜜“顺便”把他捎进了唐公馆后园的一场茶会。名义是陪她认认路,实则满园子都是陪都的场面人——财政系的司长、几位穿军装的、还有两三个报馆的主笔。
陆行舟缩在廊下一张藤椅里,捧着茶盏,把自己活成一件摆设。可他那双耳朵,比谁都支棱。
粮价要再动、法币又要加印、某个战区的军费卡在了部里、还有人压着嗓子提“那边”今冬的动静——一句半句,隔着假山、隔着茶烟飘过来,全是军统档案里翻不着的风。
一个穿军装的少将,跟一位司长凑在石桌那头,声音压得极低。陆行舟只捞着断续几个字:“……胡长官那边的部署……”“……封锁线要往北再收一收……”“……名义还是防共,实底是几个师的调动,部里得先把粮饷的账做平。”
司长“嘘”了一声,两人端起茶盏,话头一转,扯到了川东的桐油行情上去。
陆行舟垂着眼皮,指腹在冰凉的茶盏上,一下一下地摩挲。北面、封锁线、几个师——这几个字眼凑到一处,分量重得压手。
这些人平日在报上是一副嘴脸,在这后园的藤椅间,又是另一副。唐季礼隔着一池残荷冲他遥遥举了举杯,弥勒似的一张脸,看不出深浅。陆行舟忙不迭欠身,把那点听来的碎语,一片一片,压进脑子最底下那层。
当天后晌,都邮街口的报摊。
替他续报纸的,是个戴老花镜的校对老先生,慢条斯理,像在数账。陆行舟买了份《中央日报》,指腹在第三版某条船期消息上,不轻不重按了两下。
“后生仔,这条线金贵。”老先生把找的零钱推过来,声音压在市声底下,“军统的耳朵伸不进那个园子,你伸进去了。可这线太烫——用得不巧,你自个儿露馅是小,把那位唐小姐搭进去是大。她一个不知情的姑娘,替你挡了刀,都不晓得刀是冲谁来的。”
“晓得。”陆行舟折起报纸,夹在腋下,“人得躲,耳朵不躲。她的心思,我一分不接;她带我去的门,我一扇不推。只把风,往回捎。”
老先生从镜片上头看了他一眼,末了低低应了声:“分寸拿住。这条线,能听风,不能生根。生了根,你就拔不出来了。”
陆行舟点点头,转身汇进雾里。
躲情与用线,中间只隔一层窗户纸。捅破一分,是薄情;沾上一分,是引火。他得在这一分之间,走钢丝似的走。
回到吊脚楼,曼丽正拿蒲扇扇那炉子怎么也旺不起来的煤。
“今儿又跟你那小祖宗吃饭去了?”她头也不抬,扇子扇得呼呼响,“防空洞里她还管我叫姐呢。姐长姐短,转脸就来撬我墙角。”
“撬不动。”陆行舟把报纸往桌上一搁,“你这墙,糊得比城墙还厚。”
曼丽“哼”了一声,扇子却慢了下来,嘴角到底没绷住。
隔了一天,唐蜜的电话摇到了本部值班室。这回她没请吃饭。
“陆大哥,后天我爹在家里摆一桌。”她在电话那头,语气轻快得像约人去看戏,“他说,想再见见你。就家里几个熟人,你别端着——哦对了,来的有两位军里的长辈,我爹跟他们躲在书房嘀咕好几回了,说是什么陕北、延安那边的正事,闷得很。你来了替我把他们支开,陪我说话。”
陆行舟握着听筒,脸上还笑着应“好、好”,指节却慢慢收紧。
醉翁之意,从来不在那桌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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