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阵子好像抓过一个修钟表的,又放了,便疑心这钟有什么名堂。门房老头吓得不轻,捧也不是,撂也不是。方鉴清听说了,隔着楼梯摆手:“谁的谁领。没人领,处理了处理了——莫搁在公家窗台上碍眼。”
陆行舟这时候才下楼来发稿。他看了那钟一眼,又看一眼。
“处理到哪去?”他问门房。
“扔了呗,还能哪去。”
“莫扔。”他把稿子夹在腋下,伸手拎起闹钟,掂了掂,“我屋头正缺个叫早的。如今铺子里买一只新的,张口就是吓死人的价钱。”
门房老头巴不得脱手。蒯玉书在楼梯口看见,直摇头:“陆咸鱼,没人要的破钟你都捡。”
“破钟也是钟。”陆行舟拿油纸把钟原样包好,“你不晓得,我家那位当家过日子,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。我白捡一只钟回去,今晚红烧肉里能多两块肉。”
下坡的石梯坎,一百二十步。他把钟抱在怀里,隔着油纸,听得见里头的摆轮,一下,一下,走得又稳又倔。
磁器口那位应师傅,从头到尾没见过他的脸。人从里头放出来,大约只听了半句风声,晓得官府里有位先生替他说了句话,连是哪个衙门都未必清楚。这只钟几道手递进城,每一道手都只当是桩寻常人情,递到门房窗台上,线就断了。
送礼的,不晓得收礼的是谁。收礼的,一辈子不能去认。
“白捡的?”曼丽眼睛一亮,又立刻警觉起来,“啷个有这种好事?陆行舟,你老实交代,是不是收了哪个的东西——”
“门房没人要的,再搁两天就扔了。”
她将信将疑接过去,左看右看,翻过来看底,指甲敲敲铜壳。“老是老了点,壳子还结实。城隍庙买这么一只,战前也得两块大洋。晓得伐,现在有钱都没处买去。”
“那就是赚了。”
“赚是赚了。”她眼睛还瞪着他,“下回莫捡了。你一个当官的,抱只破钟满街走,像啥子样子。传到你们衙门里去,人家咋个说?说陆太太治家无方,把男人苛待成这样。”
“说我会过日子。”
“那是说我会过日子。”她把钟往怀里一搂,这才眉开眼笑,“归我了。”
当晚她拿碱水抹布把铜壳擦得能照见人,摆上床头,拧弦,还郑重其事对着他那只旧怀表对了时辰。
“你莫说,”她退后半步端详,“屋头有个钟,像样多了。”
夜里,滴滴答答,走得满屋都是。曼丽睡熟了,呼吸匀匀的。陆行舟睁着眼,听那摆轮一下一下,把黑夜均匀地切开。
清早六点半,闹铃炸响,又急又亮。曼丽一骨碌爬起来,嘴里骂一句“催命喽”,人却笑着,趿上鞋生火去了。
陆行舟躺在被窝里,听灶屋里柴禾噼啪。
网破了,对岸还会再织。功让了,过几年,人人都会忘。案卷进了库,布告经一场雨就烂,车队换一茬司机,富科长的客气也长不过几年官运。蓝皮簿子每季照走,名单末页那个名字,风平浪静。
只有这只钟,每天清早,准时响。
这天的闹铃响过,窗外比往日暗。曼丽推开灶屋的门,咦了一声:“当家的,你出来看——”
入冬头一场断头雾,正顺着江面漫上坡来,一漫开就是连日不散的架势。对岸的吊脚楼、江心的船、坡下的石梯坎,一层一层,全叫它收了进去。
重庆的雾季,到了。
警报,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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