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条,我念给你听。”
“莫念莫念。”蒯玉书笑着缩了回去,“随口一问。”
通报的功劳栏里一行一行,排得满满当当。要寻陆行舟三个字,得翻进卷宗夹页,同几百页的经手签名挤作一处,一笔蝇头小楷,不占地方。
满城的眼睛都钉在“明春”两个字上,他钉的是另一头。
南岸的台子拔了,汉口那座母台还吊在天上。侦收照旧,译出的残电照旧打他手上过。入了冬,他从纸缝里读出两样变化。
头一样,同母台通联的那一路呼号,一旬一旬往南偏,像候鸟。十一月上旬还同汉口挤在一处,中旬挪了一格,十二月初,已经偏到同南洋方向那一片混作一团。侦收的记录一页页归档,归档的人只管抄格子,没人把三旬的格子摞起来看——他不用摞,那些格子原样摆在他脑子里,日期、频次、时刻,一格不错。
第二样,电文的口气变了。从前落款芦田贞造的令电,三句离不得一个“限”字;如今来往的,净是“妥收”“存备”“容后核办”。催的没了,只剩收的。一张两年不肯松口的网,网主先撒了手。
他先替这变化想旁的由头,一条一条想过去。换了密本?式样没换。设饵诱侦?网都连了根,饵摆给哪个看。年关例行收束?往年旧档里,腊月照催不误。
旁的由头都立不住,就只剩一条:汉口那只手,自家先松了。
报缝里也有印证。夹在戏报告白中间的三行外电,说南边海上某处岛子,打得胶着,彼方一船一船往那头填人。兵往南,船往南,电也往南——川江上这盘棋,搁子了。
当夜他在灯下写了一页家信,问的是宁波乡下的年成。行与行的空当里,另有一路笔墨,药水落纸,干后无痕:
“敌犯川之议已缓。征候如次:一、敌台通联旬内三度南移;二、催令尽转存备;三、南海增兵迭见外电。冬防可稍纾,戒备勿撤。”
写毕,吹干,对着灯照了一遍。什么都照不出来——照不出来,才算写成了。
第二日清早绕一段路,信落进死信箱。回科里坐定,他摸出怀表,贴在耳边听了听。弦是昨夜上的,走得稳。
结案文书走完一圈,庆功酒拖到十二月头上才摆——临江门一家馆子,三桌。
富春霖满面红光,行话一套接一套:“三角交叉压得死,雾夜测向靠底子。这份底子,本科养了三年!”
邸卓群端着杯,短短接一句:“底子再厚,人是我按倒的。”
两人碰杯,谁也不让谁半分。方鉴清缩在末桌,酒到跟前抿一口,筷子只往面前那一碟里伸。陆行舟坐末桌角上,面前一碟花生米,剥得慢条斯理。
郑百川是后到的。一进门,满堂起立。他团团一拱手,官腔铺开,乡音垫底:“坐坐坐。这一网,替川省拔了心腹之患,上头很嘉许,很嘉许。今朝没有长官,只有同僚,都把杯子端起来。”
三杯下去,席面热起来。富春霖借着酒劲讲测向车雾夜爬坡,讲到车轱辘打滑,一桌人凑趣叫好;邸卓群讲收网那夜的雨,讲到一半自己收住,只说了句“抢下半本,够了”。方鉴清叫人点名敬酒,慌得站起来,杯里的酒洒了半盏,又惹一阵笑。
郑百川不多喝,端着杯子一桌一桌敬过去。敬到末桌,他脚步停了。
“行舟啊。”
“站长。”陆行舟起身。
郑百川上上下下打量他,不提案子,不提旧档,一巴掌拍在他肩上,声气敞亮,三桌人都听得见。
“我这小同乡,旺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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