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那摞旧报纸,还剩多少?”
“灶屋角角里,一尺多高。”曼丽斜他一眼,“论斤收的,包东西引火两用。咋,你几时兴起看报了?”
“白天数了一天纸,数出瘾来了。”他端着茶缸,“翻翻行情,看看米价。”
“米价用不着你操心,有我。”她把算盘一推,打了个哈欠,“要看趁早,明朝我还要包海椒。”
一盏昏灯,一摞旧报。
曼丽睡熟了。陆行舟盘腿坐在灯下,一张张翻。只翻中缝。
《西南商报》,曼丽这一摞前后攒了三个多月。纸页黄脆,油渍、海椒屑、鱼腥气,满城的日子都腌在里头。
寻人启事,这年头的报纸从来不缺。走散的、逃难的、抓丁抓走的,一条中缝能挤四五条。十条有九条半是真的,字数长长短短,规矩全无——“寻幼子,七岁,左耳后有痣,操下江口音,娘在磁器口候”。铅字排得再齐整,哭腔也从字缝里渗出来。
他要找的那半条,不一样。字数逢双,套子板正,干净得不带一点人味。
灯芯结了花,他拿针拨了拨。
三更天,他面前摊开七张报纸。
六月里两条,七月里三条,八月里两条。称谓换过,寻兄的、寻叔的、寻同乡故旧的;年岁的数目字换过,三十有七、二十有四、五十有二;籍贯换过,宜昌、万县、合川——信箱号,始终是四十号。
有两张报纸叫海椒油浸过,字都洇了,他把报缝凑到灯前,一个字一个字认下来,分毫不差,还是那个套子。
同一个模子,三个月,七回。
汉口用旧了的套子,没死。它在重庆的报纸上活着,按着自家的节气,一茬一茬地长。有人写,有人送去报馆,有人花钱登;自然也有人,每天清早展开报纸,只读那窄窄一道缝。
满城的人拿这张纸包油条、包海椒、糊墙、引火。铅字一落,几十万份,飞进千家万户的灶屋,谁也不会朝中缝多看一眼。
全重庆,今夜怕是只有他一个人,读出了第二层。
这座雾罩子底下的城里,张着一张活的网。
陆行舟把七张报纸按日子码齐,一一卷回原样,插回那摞旧报中间——顺序不动,油渍朝外,明朝照旧给曼丽包海椒。他的规矩:看过的东西,不留看过的痕迹。
只是最新的一张,他又抽了出来,凑到灯下。
八月二十的报,七回里顶新的一条。
称谓、年岁、籍贯、信箱,套子分毫不差。他一个字一个字数过去,数到末尾,停住了。
前头六回,收梢清一色四个字:酬谢从丰。
这一条的末尾,多出两个字。
速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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