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押船的跳了水,尸首没见,人也没见——花二顺。
“船帮烧过一回纸。”陆行舟说,“我没让立牌位。”
“晓得。”花二顺咧嘴笑,牙齿在黑脸上白得晃眼,“所以我得回来。牌位没立,人就不好意思死。”
他讲得简省:那夜跳水,抱着半块舱板漂下去,天亮漂进芦苇荡,叫下网的渔户捞了上来,肺里灌了水,在人家草棚里躺了三个月,落下这个咳嗽。开春能走动了,一路讨饭寻回江北,队伍上验明了人,又把他派回船上。
“上一趟的货沉了。”他伸手拍拍脚下的舱板,“这一趟,连本带利。”
陆行舟看了他两息,没讲宽慰话。这条线上不兴讲那些。他只把一句压在心里大半年的话摆出来:
“账上,你一直活着。”
花二顺咳了一声,把脸别过去看江面,半天,闷闷地应了个“嗯”。
装到药品那几排货架的箱子时,陆行舟叫人开了一只,提着灯让花二顺看:奎宁的听子,磺胺的纸盒,一层一层码到箱口。花二顺看了半晌,伸手把箱盖轻轻合上,扣搭扣的手都放得很轻,像怕惊醒了什么。
“去年冬里,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队伍上打摆子,一个班一个班地倒。有这个,就不一样了。”
“所以要装稳。”陆行舟说。
“晓得。”花二顺把箱子亲手搬进舱底最当中,四面拿芦席掖严实,“这一箱,睡我铺底下。”
装船装到四更天,潮水将转的时候,江面上来了巡逻艇。探照灯扫过来,程麻子的脚夫们照旧扛箱走跳板,脚步都没乱——放行条早就备在袖子里。艇靠上来,一个曹长跳上趸船,接过条子就着艇灯照了照,蓝戳、编号、主计室的花押,样样齐全。他把条子折好还回来,抬手敬了个礼,艇就掉头走了。
敌人的公章,最后一次替敌人的枪弹开路。
缆绳解开,沙船借着落潮往下游去,船头调正了,正北。
陆行舟立在趸船上,看那片帆影一点一点没进夜雾。
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了,他才摸出怀表。表壳在掌心焐了焐,开了盖,上弦。弦上满一圈,他顿了顿,又拧了第二圈——这一船抵得上两船。表针走得很稳,滴答,滴答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点数。
回去的路上过外白渡桥,天边泛灰。江风扑在脸上,他想起窗台上那两只纸鹤,把领口拢了拢,脚步没停。
到家,灶上的饭果然还温着。他就着咸菜吃完,上阁楼,在心里那本清账的册子上,把“大阪线”三个字勾掉了。预令到手第九日,头一笔大账,清了。清得不是收摊的清法——欠北边的,这一船,连去年沉掉的那一船,一并还上了。
底下还有几笔小的:巡捕房的香火情,卦摊的交接,几个不知情人的安置。他一笔一笔往下排,排到窗纸发白。
船开当夜,南京的消息就追到了上海,是白玫渠道递进来的急件。
万啸卿把一封血书也似的呈文誊了三份,越过汪伪,一份直递日本军部,一份塞进了顾问部的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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