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诸线交接清理,容后逐条呈报,候示。
回讯来得快,也短,统共六个字:知。清线宁慢毋乱。
他把这六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,收了。慢,他等得起;乱,谁都担不起。
家里,曼丽把他那件旧棉袄从箱底翻了出来。
天刚暖,棉袄本该收起来过夏。她偏拆了,拆得干脆,面子、里子、棉花胎,摊了一床,一样样掸,一样样洗。
陆行舟下楼看见,问了句:「这才四月头上,拆它做什么。」
「潮了。」曼丽头也不抬,「捂一个夏天,要生虫的。」
「去年也没见你拆。」
「去年是去年。」她把棉花胎抱到天井里,摊在竹匾上,拿竹拍子拍得啪啪响,「今年我高兴。」
他站在天井口,看她晒棉花。日头底下,她拍一阵,理一阵,把结了块的棉絮一点点扯松,扯得满手白绒绒的毛。忙了半晌,她直起腰捶了捶背,像是随口说闲话:
「你眼睛里有活气了。」
陆行舟没接话。
「前一阵,你那双眼睛是空的。」她不看他,只看竹匾里的棉花,「这两天,不空了,里头有事了。有事好。人有了事,就活了。」
她拿起竹拍子又拍了两下,才把压在底下的那句放出来:
「要出远门的样子,我认得。」
陆行舟站在那儿,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
「我不问。」曼丽把拍子往匾沿上一搁,拍拍手上的棉毛,「问了你为难,你说了也是假的。我就把棉袄拆洗了,重新絮过。走远路的人,身上得有件挺括的棉袄——哪天要走,哪天拿得出来。」
说完她就进灶间烧饭去了,像方才只是讲了一句米价。
当晚灯下,她把前些天纳好的那双千层底找出来,比着他的旧鞋剪帮子。剪两下,抬眼瞄他一下,又低头剪。剪完了帮子,她自言自语似的补了一句:「鞋也得是新的。走远路,脚上不能亏。」
「谁说要走远路了。」陆行舟翻着账本,头也不抬。
「没人说。」曼丽把线头咬断,「我乐意做,碍着你了?」
「没碍着。」
「那就闭嘴。」她把鞋帮子往针线笸箩里一撂,「做好了搁着,走不走的,鞋又不会跑。」
陆行舟低头看账,账页上的数字半天没挪窝。夜里下楼吹灯,他路过天井,伸手,把那只晒棉花的竹匾,往明早日头先照着的地方挪了挪。
傍晚打烊前,店里进来个五金行学徒打扮的年轻人,挑了本旧皇历,搁下铜板就走,一句多话没有——楼阿鑫走香港前留下的那条线,歇了大半年,头一回响。
铜板底下压着一张折成四折的帖子。陆行舟展开,一笔生硬的大阪腔汉字,不署名,他也认得那口气:
兵站清仓,大甩卖,货分三色,价钱好讲。
先到——先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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