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为一个他亲手逼死的女儿,向他,索了这条命。
他把这点不确定,也一并放下了。到了这一步,是不是那条鱼,已经不要紧了。
要紧的是别的。
他从贴身的口袋里,摸出一样东西。
一只纸鹤。
纸都黄脆了,翅膀压得扁扁的,一边高,一边低。这是樱子刚到他家那年折的,第一只。那年她七岁,话都说不利落,把这只飞不起来的东西塞到他手里,仰着脸问,父亲,它会飞么。他这个信奉规则、从不说软话的人,那一回,鬼使神差地,说了一个字:会。
他收了这只纸鹤,收了十六年。
他找来一张纸,提笔,写了几行字。字迹端正,一如平生。写完,把纸条压在纸鹤翅膀底下,用一方旧手帕,仔细包好。他叫过门外那个还算信得过的老兵,把这个小包交到他手里,只交代了一句:送到城南那间旧书店,交给姓陆的掌柜。不必说是谁托的。
老兵不解,可到底接了。
佐藤重新在灯下坐直了。他望着那盏灯,望了很久。灯芯爆了一下,落一粒灯花。
枪声在后半夜响起。很轻的一声,闷在四堵墙里,惊醒了门外打盹的宪兵。等他们撞开门,只看见佐藤宽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,那身旧军服,一颗扣子都没歪。
消息传到书店,是隔天晌午,还是卖鱼的老徐捎的。
“陆掌柜,听说了没,特高课那位佐藤课长,栽了!”老徐把一尾鲫鱼往柜上一撂,这回连嗓子都不压了,眉飞色舞,唾沫星子溅出老远,“自己人办的!什么以私废公,为个通敌的养女……啧啧啧,昨儿夜里,自个儿开的枪。东洋人里头这么大的官哪,说没就没。”
陆行舟正在给一部《阅微草堂笔记》打包。牛皮纸角折齐,麻绳草草绕了两圈,收了个结。
“哦。”他把书推过去,脸上还是那副笑,“东洋人的官司,我们听个响。”
老徐意犹未尽,还想再添两句油醋,见有个买黄历的进了门,这才咂咂嘴,拎着鱼走了。
日头照旧斜在门槛上,铺子里静下来。
陆行舟站在柜台后头,等了一会儿。他等自己心里,那点滚了两年、烫得他夜夜睡不着的东西,涌上来。
没有。
他仇的人,死了。死在他自己那套规则里,死得干干净净,一根手指头都没沾着陆行舟——他谋划了那么久,一步一步喂进去的把柄,成了。这是他做过最漂亮的一局。
他站着,又等了一会儿。手心里沁出一层凉汗。胸口那块该烫起来的地方,只有心跳,一下,一下,不快,也不慢。
他伸手,从怀里摸出那块停了摆的旧怀表,没去碰表把,只把它攥进掌心,攥了一攥。黄铜的壳是凉的,攥了半天,也没攥热。
窗外那株樱树,一夜风过,最后几瓣,也落尽了。
傍晚,来了个陌生的老兵,隔着柜台,放下一个手帕包,一句话没多说,转身走了。
陆行舟解开手帕。
一只纸鹤。纸黄了,脆了,翅膀一边高,一边低——飞不起来的那种。翅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是他认得的、佐藤那手端正的字:
“她教你折会飞的,我却只留得住这只不会飞的。替我们两个,记住樱花开的样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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