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只开七日、开足了就落的、清清淡淡的粉。
海上没有樱花。可那天的天,是樱花的颜色。
她敲了敲舱门。矢野信一来了,睡眼惺忪,以为她要水。
樱子把那只会飞的纸鹤,放进他手里。又把这三日折的一片白,理成小小一沓,一并塞给他。
她用最平和的日语,跟这个孩子,说了几句话。托他一件事。若有一日,仗打完了,他能去一趟上海,城里有一家旧书铺,铺子里,有一个卖书的先生——把这只鹤,交给他。再带一句话。
那孩子怔怔地捧着那只歪脖子的鹤,问,什么话。
樱子看着窗外那一线樱花色的天,很轻,很慢,一字一字地说:
“替我,记住樱花开的样子。”
她换上了那身月白的衣裳。押送的路上,他们许她留着自己的衣裳。她对着圆窗里那点微光,把头发,一丝不乱地挽好,像去赴一场极要紧的约。
甲板上没有人。天太早,海风是凉的,带着咸腥。天边那一线粉,一点一点,往上漫,把铅灰的海,染出一层浅浅的、暖的光。
她走到船舷边,扶着冰凉的铁栏,望着底下翻涌的、深不见底的水。
过了这片海,就是她的国。她生在那里,长在那里。那里有养父,有家族,有一整套她再也回不去、也不愿回的规矩。
她低声念了一句词。念给自己听。
是《漱玉词》里的。这一路,她拢共只记得住这半部书,翻来覆去,都是那个卖书人念给她听的调子。她念得还是磕磕绊绊,可这一回,没人笑她,也没人替她泡那缸难喝的茶了。
她想起另一句。那个卖书人念得最重的一句。当着一个弃城逃了的人的面,李清照写项羽——生当作人杰,死亦为鬼雄。至今思项羽,不肯过江东。
项羽兵败,宁可自刎,不肯苟活着渡江回去。
她轻轻笑了。
她这一程,押着、算着,正是要过江东,回她的国。
可她,不肯过。
风把她月白的衣角掀起来,鼓成一片,像一朵将落未落的花。
天,亮了。樱花色的光,一寸一寸,铺满了海面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光。眼睛是干的,亮的,静的。没有怕,没有恨,也没有舍不得。像一个终于卸下了一切的人。
然后,很轻,很静,像一片花瓣离开枝头,她越过铁栏,落进了那片染成樱花色的海里。
没有一声惊叫。海那么大,一片月白落进去,连个响都没留下,就没了。像一场七日的花期,开足了,谢了。落花归尘。
甲板下,那个晕船的孩子,攥着一只会飞的纸鹤,站了很久很久。他不懂词,也不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。可他把那句话,一个字,一个字,记在了心里。
他没敢哭。他只觉得,那位月白衣裳的姑娘,不像死了。倒像,飞走了。
消息传回上海时,正是江南的隆冬。
那几日落着雪。满城的雪,静静地下,白得像一场无声的、开错了季节的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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