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他亲生、却是他一手养大的女儿。
而这个女儿,此刻站在他对面,认了帝国的死罪。
佐藤合了一下眼。再睁开,那点软,被他一寸一寸压了回去。
他救不了她的命。
这一层,他比谁都明白。这罪是当众认的,口供上白纸黑字,签押是她自己画的,屋里那些眼睛,早把这桩事看在了眼里、记在了心上。通敌叛国,按律,就地正法。他压不下这个“当众”。压下去,赔进去的是他自己,是他身后整个特高课的脸面,是他半辈子的骨头——那样,樱子还是死,他也跟着一块儿埋。
他救不了她的命。但他也许,能替她,换一条别的路。
他伸手,把那份口供拿到灯下,重新看了一遍。看得极慢,极细,像头一回读它。
通敌叛国,罪在上海犯下,理当由上海这边的军法处置——那是最快的一条路,也是最短的一条路,短到从这间屋子到刑场,中间不隔几天。这座城,杀起人来,从不隔夜。
佐藤要做的,是把这条最短的路,改长。
他拿起笔,在那份呈报的措辞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拨。案情重大,牵连甚广,事涉一条潜伏两年以上的谍报暗线——这样一桩案子,就地正法,太便宜,也太草率。这里头的东西,上海这边审不透。该押送回本土,交由军部,从长审理。
他要把女儿,从上海这个一进去就没命的漩涡里捞出来。捞到海那头去,捞到本土去,捞到佐藤家的门楣、佐藤家几十年的人脉还够得着的那块地方去。军部审理,一审就是经年。经年里头,有的是缝,有的是人情,有的是他佐藤宽还使得上的力。
这不是赦免。这是把一个死局,改成一个活口还没断气的僵局。他给不了她一条命,他只能替她,从死路上,抠出一线还没堵死的、往生里去的可能。
他把改好的呈报重新誊了一遍,一个字都没让旁人经手。誊完,盖印。印泥是红的。
事情办完,天还没亮。
他把所有人都挡在门外,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坐着。台灯一直亮到灯油见了底。他没抽烟,没喝水,也没再看那份呈报第二眼。他就那么坐着,坐得像一尊落了灰的石像,坐过下半夜,坐到窗纸一点一点,由黑转青。
樱子早被带下去了。带下去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他一眼。就一眼,没有怨,没有求,也没有谢。那一眼里头是什么,他到天亮都没敢去想。
窗外那株樱花,昨儿还满满一树,今早起了风,落瓣了。一片,一片,白的,打着旋,往下沉。
佐藤看着那些往下沉的花瓣,看了很久,极轻地,用日语,说了一句话。屋里没有第二个人听得见——那是许多年前,他教那个趴在膝头的小女孩,念的头一首俳句里的头一句。
“小雀儿,快躲开,快躲开——”
后半句,他没念。后半句是:那匹马,就要踏过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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