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的——养父替她定,规矩替她定,那个把她生下来又撒手的国替她定。头一回,她为自己拿了一个主意,一个谁也不知道、谁也拦不住的主意。
天要塌,就让它塌。塌下来之前,她总算做了一件,是她自己想做的事。
从那天起,她开始默默地,用她自己的法子。
养父偶尔在饭桌上,看似闲闲地提起苏州河那家书铺,问一句那卖书的近来如何。樱子夹着菜,语气比谁都轻松:“一个书呆子罢了,一天到晚跟几本破书较劲,我看笺注上一个字,能跟他磨半日。养父要抓的人,哪会是这号的。”
她把话说得又软又淡,像顺口一提,又像替他打抱不平地嗔怪养父多疑。
养父没接话,只慢条斯理地喝汤。喝到一半,抬眼看她:“你倒替他说了不少话。”
樱子的手,在桌子底下攥紧了。面上却笑着,往他碗里布了一筷子鱼:“我替他说什么。我是替养父省心——您手底下要抓的,该是杀人不眨眼的大人物,抓个卖书的回去,传出去,倒叫人笑话特高课没案子办了。”
养父看了她两息,笑了笑,低头继续喝汤。
那两息,樱子觉得比一年还长。可她没露。她这半辈子在养父跟前,学的就是不露。
有时养父调查的风向,会不经意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漏出来——哪条线松了,哪处又添了盯梢的人。樱子记在心里,隔几日去书店论词,就“无意”地,把这些风,一点一点,透给陆先生。
那日午后,店里没别的客。她坐在柜台前,翻着一本《花间集》,翻着翻着,像想起件不相干的小事:“先生,你这店门口,近来是不是总有个修鞋的?我瞧了两回了,鞋摊摆着,也不见他钉几双鞋。”
陆先生正给一函书换封套,手上没停:“兴许生意清淡。乱世么,谁家还讲究鞋。”
“也是。”樱子低头翻书,声气淡淡的,“不过我要是先生,这阵子,宁可把该收的书先收进来,别在外头晾着。日头毒,纸经不住晒。”
陆先生“唔”了一声,抬眼看了她一下。那一眼极快,樱子却觉得,他什么都懂了。她赶紧把脸埋回书里,耳根有点热。
她说得极巧,全裹在论书的闲话里,连她自己都快信了那真是闲话。可她知道他听懂了。他那样的人,怎么会听不懂。
她不知道自己护得住护不住。她只知道,她还能这样,替他挡一挡。
挡到哪一天算哪一天。
樱子不知道的是,她这些心思,从一开始,就白费了。
就在她于养父面前替书店说好话的那几日,佐藤宽的书房里,多了一份东西。
不是那本《漱玉词笺》牵出来的。是他自己的网,收上来的——一条昨夜被特高课押回的军统残线,熬不住,招了。招词里有一句:苏州河那家旧书铺,早年做过一条交通线的“过站”。
佐藤把那页口供,压在灯下,看了很久。
他不再需要他的养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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