脊背发凉。
他怕的不是她告发。三日来他反复掂量过,若她要去养父跟前领这份功,何必来下这盘棋,何必把话说得这样绕、这样软。她不会说。他信她不会说。可正因她不会说,这秘密就成了她一个人的了——一个姑娘家,攥着一件能烧了两条命的东西,日日夜夜,独自守着。
因为他不能接。接了,就是认了。他一认,她便再不是“不知情”,便也成了同谋,成了下一条要被拖进那潭深水的鱼。
“该先生了。”樱子提醒他。
他低头,落子。这一手,他又收了锋,重新装回那个只会占小便宜的糊涂书商。可他心里清楚,晚了。
“观棋不语真君子。”樱子拈着一枚白子,像是说给棋听,“看棋的人,看出了下棋人的心思,最难的,不是看出来,是看出来了,还肯闭着嘴。我阿爸这一点,就做不到。他见了活棋当死棋杀,见了死棋,偏又疑心它是活的。”
“那小姐呢?”陆行舟问。这一句,是他今天唯一一次,主动去探。
樱子把那枚白子,轻轻放下。
“我今儿,想学着,做一回看棋的人。”
盘上到了一处劫。左下角一枚子,黑提了,白填回来;白再提,黑又寻个劫材粘上。你来我往,谁也不肯先松手。这一颗子,翻来覆去,提了七八回。
“打劫最熬人。”樱子应着劫,声气平平,“一步走错,满盘皆输;可只要还在劫里,就还没输。天底下最难的,是明知对方手里攥着能杀你的那颗子,还能坐得住,一手一手,跟他把这劫,走下去。”
陆行舟寻了个大劫材,把这劫,消了。他消得干净利落,一点没露怯。
樱子看着他消劫的手法,唇角动了一动,没说什么。她心里那点最后的疑,到这一手,怕是也落了地——一个真慌了的人,消不出这样一个稳字。他愈是稳,就愈是印证了她想的那件事。
而她印证了,却把嘴,闭得更紧了。
一盘棋,就这么不紧不慢,走到了收官。
到底是樱子输了。或者说,是她自己把那几块能活的白棋,一块一块,从容地舍了。盘面上,黑子零零散散,却处处透着气;白子围了大半个天下,最后一数目,反倒少了三目。
“我输了。”樱子把手里最后一枚白子,收进罐里,又拈了起来,在指间转着。
她低头看着那满盘的黑白,看了很久,才轻声开口。
“先生的棋,藏得真深。”
她拈着那枚子,指腹缓缓摩挲。
“明明满盘都是活路,却偏要装成一条死鱼。”
说“死鱼”两个字时,她的眼睛,从棋盘上抬起来,落到他脸上。
那一眼里,什么都有了——了然、心疼,还有一种近乎决绝的温柔。她什么都知道了。她把这个足以要他命、也足以向养父邀功的天大秘密,看得清清楚楚,然后用一盘输了的棋,告诉他:我知道,你放心。
陆行舟的手,扣在膝上,一动没动。
他知道,她确认了。
樱子把那枚白子放回罐里,盖上盖,站起身,拾起围巾。走到门口,她回头,冲他极淡地笑了一下,什么也没多说,出了门。
风铃晃了两下,静了。
那副棋还摊在柜台上,一局残棋,黑白纠缠,谁也没去收那最后的官。陆行舟一个人坐着,对着那盘子,没动。
这世上最疼他的人,和最能杀了他的人,是同一个。而他连一句“别说出去”,都不能对她讲——说了,就是认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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